这几日慕尓睡得很不踏实。
心里的事儿变多,慕尓就连欣赏大黄花的时间都频频不自觉皱眉。
接连下雨,慕尓也没机会去见他的好朋狗,十七区高层窗上展着阴郁,餐桌的垫布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慕尓在那边,隔着深不见底、不着边际的海洋,一眼也不看章绅。
又重新回到静默、理性,甚至冰冷的隔岸相对。
章绅一句“那就好”,把慕尓漂漂荡荡的小舟毫不留情地推向远处,撞上冰山,触礁搁浅在这里,难以再向前去。
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存力总部,在章绅的办公室里,慕尓小心翼翼地问:“我感觉我可能很难喜欢你。如果我一直不喜欢你,会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见章绅有一瞬的错愕,慕尓赶忙说:“喔,我不是那个意思,结婚之后我还是会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很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Beta,磕磕绊绊地又补了一句:“那,那个,你你想做的话,也是可以的。易感期之类的,我也可以配合你。”
看他羞红的脸、闪躲的眼神,章绅才理解“那个”是哪个。
再往前的上文是,关于两人是小学同学的话题讨论中,慕尓说“咱俩……不认识,也没说过话”。
章绅带着强烈的不满、不悦、不快,才说出那句“我们之间,不需要是谈情说爱的关系”。
原因简单,慕尓忘了他,他却一直记着慕尓。
国立第一初等学校,也就是人们口中的贵族小学,章绅尴尬的身份人尽皆知:他是被亲生父母丢弃、寄生在叔父家的“米虫”。
这样不光彩的事自然不是传言平地起,所借的风浪,正是盈霞那比章绅高两年级的儿子。
最开始,小孩子们只是把这当成一件有趣的事,口耳相传,被亲生父母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的小孩们,把章绅视作一个特殊的存在。
出于单纯的好奇,他们会问一些“那你知道生你的是Omega还是Alpha吗?”之类的蠢问题。
Alpha生出人类的概率比公马配母驴生下后代的成功率高不了多少。
小小的章绅大多数时候只是甩出去一个无语的眼神,让他们自己领会。
而后,到了二三年级,也就是盈霞开始把他当成出气筒之后,学校的环境跟着变得险恶起来。
尤其是在高年级的孩子王带领下,小孩子们对章绅的好奇、疑惑逐渐变成了实在的伤害。
他的课桌上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垃圾,书本不翼而飞,有时走在路上还会被莫名撞倒,对方还反过来要他道歉……
章绅擅长隐忍,白天在学校忍受着同龄人的恶意,晚上回家还要面对盈霞,在有限的时间内写作业,不论写不写得完,都要去抄、背家规家训。
抄写的字迹、速度,都会成为盈霞折辱他的理由。
那时,章绅年仅八岁,后来他字写得漂亮,且不仅认识、还会写传统华文,成绩却不好。
贵族学校的老师即便了解情况,却也无能为力。
善良的老师只能借补作业的理由留堂章绅,到他把昨天的作业补完再走。
在那个半地下室的教师办公室里,没有拉帮结派、不怀好意的同学,没有高高在上、不断责骂的盈霞,也没有声声刺痛、不留情面的藤条。
他就在那有一半窗的世界里短暂躲避外战火,获得安宁,但也谈不上开心。
不过,半地下的办公室里,仅有一样东西,或许也是那时章绅世界里仅有的一样,能让他感到一点乐趣的东西:
一本喜欢热闹、艳丽色彩的美术作业本。
和其他小朋友中规中矩的用色、规规矩矩的构图不同,慕尓总是敢于在画作中表达想法,喜欢画烟花、画一家人团圆,画满桌饭菜色彩鲜艳。
章绅忘不掉的。
S国的学生制服多分凉热两套,半袖半腿是德式学院制服,半袖衬衫外是两条背带夹的半腿裤。长袖长裤则是西装领带,章绅为了把布满条条血痕的小腿藏在裤子下,到了最热的季节也不会换学院式半腿裤。
穿西装的习惯就这么保留至今。
倒是关于窗子的选择上,不论公司还是家里,他都更喜欢落地、一整块玻璃、宽敞的。
他喜欢晴天,喜欢晒太阳,在章家六进的夹角房间里,这也是很奢侈的东西。
他见过慕尓很多次,做操、在走廊、老师办公室……
还有一次,是他路过慕尓的班级,几个同学兴致冲冲地分享着新的八卦,当然,就是盈霞的儿子、那个孩子王散播的那些。
“……难怪他成绩不好,老师也不喜欢他。”
“昨天王老师叫他去办公室补作业,一直到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才准他回家。”
“爸爸妈妈都不要他,还有谁会喜欢他?”
“……”
这样的讨论实在是毫无趣味,八岁的章绅打着板正的领结,打算和平时一样,装作若无其事走过。
却听到一声弱势的反驳,苍白,无力,稚嫩,但又那么坚定:“家里怎么样,和有没有人喜欢他,有什么关系?”
是慕尓。
为素未谋面的章绅、陌生的章绅,发出一句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