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霜的脸渐渐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鬓角流下,她忍住痛,拉住双手发颤的老妪,劝道:“您说我的肉可再生,只要死不了,您尽可拿去。”
老妪止不住地哭道:“我真是糊涂啊!当初非要下凡,如今害人害己!真是死不足惜!”
黎霜紧紧握住她拿刀的手,痛得眉头紧蹙,却仍旧劝她道:“只要知错能改,就还有回头的余地。”说罢,自己伸出另外一只手臂,拿过老妪手里的刀便狠心割下。
老妪见此,哭得快要昏厥过去。
黎霜俯身捡起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两块血肉,递给老妪道:“快去喂他。”
老妪瞪着双眼,又惊又恐地接过黎霜手里的肉,随后捧着肉去喂那奄奄一息的夜雪飞鸟。见鸟将肉全咽下后,老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头望向洞顶的天窗,不禁哀声道:“牲畜就是牲畜,哪怕修成人形,也蠢性难改,一生都要受命运愚弄。”
黎霜再无力气站立,收起血淋淋的双手,立即盘腿坐下运气疗伤。
老妪见黎霜的青衣已被血染成红衣,眼见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憔悴成一朵带血的霜花,再次哭道:“姑娘果然心善如神,换作老身受此无理要求,定要先杀人泄愤,再强夺宝物。”
黎霜闭着双眼,虚弱地回应道:“我不是您的对手,我知道您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再者,令郎的确无辜。”
老妪哭道:“姑娘这样的人,老身只在天上见过,都是我连累了姑娘。”
黎霜低声道:“我的命是偷来的,能助令郎获得自由,做成一桩善事,也不枉师尊救我。”
老妪道:“浒月大仙是得道高人,心怀大爱,所以才救了姑娘。姑娘与道有缘,又心性纯良,定能得偿所愿,羽化成仙!”
黎霜却苦笑道:“我心性有缺,成仙已无望,不荒废此生便是对师尊最大的回报。”
“心性有缺?”老妪闻言,疑惑地问道,“缺的什么?”
黎霜道:“我也不知。”
老妪思忖半晌,忽然睁大眼道:“浒月大仙修的是无情道,莫非姑娘你心怀大爱,却无私情?”
“何为私情?”黎霜睁眼问道。
老妪道:“就是没有情爱,天生脱离人的本性,不会爱上任何人。这本是好事,只是……只是你尚未得道,在人世生存会如同一块冷漠的石头,容易遭受非议,吃尽苦头。”
黎霜道:“我会一生守着师尊,不会下山。”
老妪闻言,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顿了片刻,起身道,“我去给你采药疗伤。”
老妪离去后,没一会儿,黎霜手上的伤口处传来一阵瘙痒,她忍不住撩开衣袖去抓挠,却发现伤口已止住了血,正在结痂。
她望着伤口微微愣神,像是做足了准备,神色渐渐平静如初。
须臾,老妪采了仙草回来,用法术将采来的仙草炼成丹药交给黎霜服下,又制了药膏给黎霜包扎伤口,见她衣上的血团触目惊心,再次施法给她换了一身洁净的红衣。
黎霜服下丹药,顿觉失去的气血再次回归了身体,气血涌向了伤口处,瘙痒感愈加强烈。
老妪从黎霜身旁坐下,见黎霜换了红衣后即憔悴又艳丽,美得让人心碎,轻声道:“真美,胜过花中之魁。”
说罢,又觉感伤,拉着黎霜的手道:“你现在若想反悔……”
“我不后悔。”黎霜打断老妪的话道,“您看,我的伤好得很快,不是吗?”
老妪道:“孩子,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痛楚啊,现在离雷劫到来之日还早着呢!”
黎霜道:“您的孩子不该受困于此,现在只有我能帮他,我也愿意帮他。”
老妪闻言,再无话可答,只能默默流着眼泪。
次日,到了割肉的时间,黎霜再次撩开衣袖,准备自己持刀割肉,老妪不忍直视,背过了身去。
很快,黎霜割下了一整块刚长出的嫩肉喂夜雪飞鸟,两只手再次被血裹满。老妪见黎霜快要站立不住,忙将她搀扶着坐下,又转到她的身后为她运功疗伤,血很快便再次止住。
老妪沉目叹道:“我在人间的这几百年,体内的气早已浑浊不堪,肉也老了,丧失了再生的能力,既不能得道,又救不了我儿,还不能快快死去,活着的每日都是煎熬。”
黎霜抚慰她道:“只因有你在,这雪山底下的万千枯骨才能得以安息。雪是这世间最纯洁之物,因为地下太灰暗,才需要雪的安抚。这片山不能没有你。”
天窗口有微风拂进洞内,携来了片片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夜雪飞鸟身上。夜雪飞鸟听见了风声,抬头看向天窗里那片狭小的天空,望着飞雪轻灵地低鸣了一声。
黎霜闻声,起身走到夜雪飞鸟身旁,轻抚他的背,倚靠在他的身上,柔声道:“别忧心,很快你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那鸟闻言,伸长脖子去蹭黎霜,表示对她的喜爱和感激。
雪一直下,伤口割开又愈合,愈合后又被割开。黎霜日复一日地割肉喂养夜雪飞鸟,在她和老妪的精心照料下,夜雪飞鸟终于能起身走动,围着黎霜和老妪转个不停。
山洞已不够容纳夜雪飞鸟,老妪遂将夜雪飞鸟带出山洞,让他去空中翱翔,他却匍匐在黎霜身前,等黎霜爬到他的背上,好带她俯瞰整片雪山。
老妪站在山巅,望着飞上天的夜雪飞鸟和他身上那一抹如晚霞般绚丽的红色,泪水溢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