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枳思索良久,从屋里抱来一盆那兰提花,道:“倒在根下做养料。”
孔南秋见那那兰提花开得圆润娇嫩,养护得极好,好奇地问道:“这是你真身?”
白枳道:“这是我的灵根。”
孔南秋遂将带血的枣糕埋进花盆里,又将花从花朵到绿叶皆细细擦拭了一遍,最后浇了水才捧回屋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摆放好,这才从屋里退出身来,去厢房布置课堂。
自此,前来找孔南秋读书写字的人纷至沓来,两人的小宅没几日便门庭若市,学徒年龄上至花甲老人,下至还在腹中的胎儿都随着娘亲来听胎教。唐昇与潭开隆的娘常来送孩子上学,每次来都会带来一篮瓜果杂粮。第一次送孩子来时,唐昇他爹扛来了半只猪肘子,潭开隆他娘提了一只鸡一只鸭,得知孔南秋和白枳只吃素食后,满脸失望地将猪肘和鸡鸭提了回去。提回去前孔南秋曾问过白枳是否将肉留下,毕竟他吃素,但不强求白枳与他一同吃素。白枳只道:“我曾在巍茗山修行时,已学会了辟谷,不吃东西也能活。鸡鸭猪肉这些都是蠢肉,我瞧不上,从来不吃。”
唐昇的姐姐唐蕊在街上开了一家豆腐作坊,也时常来学堂给孔南秋送豆腐补偿唐昇的学费。那唐蕊是小城里出了名的豆腐西施,年满二十,正值青春,据说媒人已踏破了唐家几道门槛,但都没能将唐蕊哄出来。
唐蕊每次来送豆腐时,白枳都坐在窗边看着。唐蕊虽生得花容月貌,但与白枳的容颜相比,中间差了无数个真西施。孔南秋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虽是个光头和尚,但头骨棱角分明,脸蛋白净没有杂痣,眼窝深邃,山根挺拔,尤其他那一张唇,唇线蜿蜒成峰,钻入嘴角,在白枳看来十分诱人。他如今戴了幞头,遮去了短发,更显得面目英俊,在人群中紧凭一张脸就能够脱颖而出。
孔南秋是个俊美的善人,为人处世又温和有礼,在街坊邻里一下声名鹊起,不少人家都将女儿送来他这儿上学,甚至出钱出力帮他办置学堂的桌凳和笔墨纸砚。白枳每日看着他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多,自己反而不太满意起来。身旁的人逐渐增加,他渐渐有些忽视了她。
她每日不是坐在院里吃西瓜,便是坐在门口嗑瓜子,整日听他在屋里咿咿呀呀,满口之乎者也,觉得无趣。待他出门来收女学生们的赠礼时,她渐渐发现,他的礼对待每个人都恰到好处,近乎相同。她亦渐渐意识到,他对待她与对待那些女子相比,并无半点不同。她待他的好,他总是想着要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撇清他对她的淡淡情意。
一日,她要求他给她画眉。
“我听人说,夫君给娘子画眉,是最为美好之事,你是我夫君,你也要给我画眉。”
孔南秋为难地道:“我从未给人画过眉,恐怕画不好,还是算了吧。”
白枳道:“你在山上时,在墙上画的眉就画得好,即使你把我画成丑八怪,我也不会责怪你。”
孔南秋还未开口答应,门口忽然有脚步声走近,两人偏头看去,见是一位身穿鹅黄色裙衫的女子正提着食盒款款走来。
唐蕊对白枳笑道:“夫人天生丽质,就算扮上最丑的妆也难掩你倾国倾城之貌。”
白枳见她怪会说话,笑道:“你真觉得我美?”
唐蕊道:“奴家从未见过夫人这般美丽的人。”
白枳转头去问孔南秋道:“那你觉得我与她谁美?”
孔南秋闻言,顿觉有汗珠打湿了鬓角。只见他屏息片刻,抿唇道:“两位都是美人,只是美得各有不同。既然都是美人,就无需比较,例如两朵花,一朵是芍药,一朵是牡丹,生为同宗,一个艳而雅,一个艳而媚,都是极好的。”
唐蕊听见孔南秋夸赞白枳的同时也夸赞了自己,面上难掩喜悦之色。而白枳却是一声不吭,起身便进了屋。孔南秋见状,深知惹了白枳不高兴,赶忙跟了进去。
“你拿我与她一个俗不可耐的商贩比较?”白枳进了屋里便转身质问孔南秋道。
孔南秋一个没留意,几乎贴在白枳身上,吓得他连忙后退几步。
孔南秋站定,歪着头,双目望向地面,语气带点倔,道:“你也不该问我这等为难人的问题。”
“我问你她与我谁美,这便就为难你了?”白枳气道。
孔南秋亦赌气道:“这个问题你就不该问,无论如何作答,横竖都伤人。”
白枳闻言,更加气到发抖,道:“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比她好看,选我就这般让你难以启齿?还是说你宁愿伤我也不愿意伤她?”
孔南秋仍固执地道:“并非是我难以启齿,也并非是我有意伤你,而是这个问题你就不该问。”
白枳死死盯着孔南秋的脸,像是要用目光将他脸上的淡漠凿碎。她努力压制住怒火,冷声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山上去。”
孔南秋闻言,一声不吭。
“你为何不说话?”白枳再次质问他。
“我不想回去。”孔南秋低声道。
白枳见他垂首不敢看她,心中了然。她坐在凳上,将双目放空,沉默良久,开口道:“行,那就不回去。”
孔南秋满怀希冀地抬起头,欣喜地问道:“你也不回去了?”
白枳道:“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孔南秋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生气了?”
白枳道:“生气无用。”
孔南秋见她气性有所收敛,走至她面前,伸手将她发愣的头贴在他的腹部,轻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道:“那好,我们就留在山下,天气晴朗时一起晒晒太阳,下雨时去桥上走走,就过这样简单自在的日子。”
白枳感受到孔南秋的抚摸,双手揽上他的腰,眷恋地抱着他。
“亲我一下。”白枳仰头索求道。
孔南秋犹豫片刻,捧起她的脸,低头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她的唇角,道:“学生们该来上课了,我先出去。”
他刚转过身,只见一群孩童瞪着眼睛围在门口,见他转过身来,一下子嬉笑着散开,露出了唐蕊落寞地走向大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