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之尧翻遍几十座大大小小的山,总算在一座小山上见到了庞仁居的小屋。
她站在门外,抬起手想要敲门,听见庞仁居在门内走动的声音,又犹豫了半晌,最后收回了手。她就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脚步声,心里直打鼓,不知该如何进退。所有先前做好的准备在此刻皆失了灵。她紧张到整个人像是要腾飞到空中般,浑身直冒汗。不知又站了多久,门内的脚步声渐渐向门口靠近,她赶忙闪身躲至屋后,见庞仁居打开房门,独自一人走进了山林。
何之尧悄然跟了上去。
庞仁居一路上边登山,边赏景,时不时挖些小虫子捏在手里,等走到一处清泉旁时,便停下脚来,俯身将手里的虫子拿来喂鱼。他望着那些自由自在的鱼儿,笑得极为灿烂。许是困意来袭,又许是想陪那泉水里的鱼儿,他倚靠在泉水旁的石头上沉沉睡去。
何之尧默默看着,不敢上前打扰他。
此后,何之尧便一直留在山中,每日看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他扛着锄头,腰系野花入山出山,用卖菜钱买来笔墨纸砚,独自在屋里画山画水,画花画人,画不尽山中月;写山写水,写花写人,写不尽孤山鸣。
只见枫林未浸染,一夜雪满头。暮年的庞仁居一直将自己关在屋中画人像。一年深秋,何之尧见他买了新一批纸笔回到屋中后便再没出来,心中感到不安,遂悄声进入他屋中,刚打开房门便见整个木屋里粘满了一个黄衣女子的画像。何之尧呆望着那些画像,见那画中女子立于水上,眉目泯然,衣袂飘飞,如神明临凡。
她边走边环视四周,见墙上、地上、房梁上皆是同一个女子的画像。
屋里南边木窗敞开着,寒风灌入屋内,满屋纸张瞬时哗哗作响。
庞仁居披着一件洁净的氅衣趴在桌上,眉目宁静,如同睡着了一般,手里紧握着一支笔。他身下压了一叠画纸,最上面的一张画像中,画中的女子仍身着黄色羽裙,细眉蜿蜒,凤眼如月,薄唇轻抿着,唇角带着笑。
庞仁居的唇角亦带着笑容。
“庞兄,你原谅我了吗?”何之尧望着庞仁居轻声道。
一片枫叶飘入窗里来,整个木屋随着枫叶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光之中,满屋的人与物开始逐渐瓦解,庞仁居的身影与满屋画像皆变作金粉缓慢往下沉。
霎时间,眼前的一切如同被大雨洗刷过般,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
何之尧在水中睁开了眼。
水泡晃荡着咕咕地浮向水面,刺眼的日光在水波的荡漾下变得柔和起来。一条鱼儿游到了何之尧面前,在她脸上绕尾转了一圈,又摇晃着鱼尾离去。何之尧从水池中站起身来,抖落了一身的水渍。她睁着清亮的眼睛环视四周,只见四周雪松成林,积雪亮得刺眼。不远处的冰面上,温云廷披着大氅正和慧玹在捧着雪,堆着雪人。
一声鸟鸣响彻整个雪殇池。
松林中忽然飞出一只长耳鸮,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后降落到冰面,化成一个长着长耳朵、红眼睛的孩童站在何之尧面前。
“你醒了。”枭晋上前对何之尧道。
何之尧茫然地点了点头。
枭晋将何之尧从头打量到尾,思索半晌,道:“我怎见你有些面熟?似从哪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何之尧闻言,垂下眼帘避开枭晋的目光,转而偏头望向温云廷和慧玹,问道:“这是何处?”
枭晋道:“这是匽谷山的雪殇池。”
“谷婆呢?”何之尧问道。
枭晋道:“师尊在清云间,你可要见她?”
何之尧闻言,再次垂下头,低声道:“不必了。”
枭晋见她性格腼腆,且不愿多说话,轻声道:“你往后与慧玹师姐同住琉敏居。”说罢,又转头对着还在堆雪人的温云廷和慧玹的背影叫道,“师兄!师姐!肃杀醒了!”
温云廷和慧玹听见声音,连忙扔下手中的雪,快步向两人走来。
“眼睛可还有不适?”温云廷问何之尧道。
何之尧摇头道:“眼睛明亮了许多。”
枭晋对慧玹道:“师尊让肃杀和你住同一间屋,你带肃杀回去休息吧。”
“什么?他怎能和我同住一屋?”慧玹瞪大眼睛道,“他不是……”
慧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忽觉不对,便仔细端详起何之尧来。只见何之尧在雪殇池里泡了两日后,脸上的泥垢已洗净,原本黝黑的脸呈现出白釉般的肌肤,两颊虽然消瘦,五官却是十分秀气,除去一身破烂的黑衣和乱蓬蓬的头发还有点流浪汉的影子外,不但像变了一个人,甚至还有些眼熟。
“好啊……”慧玹望着温云廷和枭晋,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早就发现了!”
见两人只是笑,不答话,又去围着何之尧绕了一圈,咂舌道:“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还有一个名字叫方鱼!”
何之尧昂然道:“就没打算和你讲。”
慧玹闻言,一时哑语,指着何之尧气到跺脚。
温云廷问道:“以后该以哪个名字称呼你为好?”
何之尧道:“就叫我何之尧吧,我习惯这个名字了。”
枭晋见总算有一个修为极高且和他一样与慧玹不对付,能无条件和他站在同一个阵营的人出现了,喜道:“我叫枭晋,是值守此山的一只长耳鸮,你比我年长,修为也比我高,我尊称你一声师姐,你唤我一声师弟,往后在山中有什么不了解的事可随时找我!”
何之尧点头后问枭晋道:“谷婆可有说让我何时回巍茗山?”
枭晋道:“这个暂且不知。不过,先留一阵子再走也不迟,又没人急着要你回去。”
何之尧继续问道:“那谷婆可有神君的音讯?”
慧玹闻言,问道:“你说的神君是谁来着?”
枭晋抢先何之尧一步答道:“当然是仙界战神崇炎真君了!”又对何之尧道,“崇炎真君不知在何处闭关,至今杳无音信。师尊要我告诉你,再耐心等待些时日,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何之尧闻言,垂丧着头,肚子却咕咕叫出声来。
温云廷道:“先回琉敏居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也不迟。”
四人遂一同前往匀息居和琉敏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