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回家。”何之尧对她轻声道。
舒嬿轻点着头,微闭上眼。
何之尧将舒嬿背在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舒嬿踏上回家的路。
太阳将要落山,日光将阴霾拉长。街上抱头鼠窜的人如光斑般与何之尧擦肩而过。路边鸡鸭鹅抖落绒毛,空中秋风四起,几片落叶在地上翻滚挣扎,最终碎成土屑。
何之尧听见舒嬿的气息在耳畔断断续续地哀叹着。
“之尧。”舒嬿在他耳边奄奄一息地道,“我找到他了。”
她的声音比风声还轻。
“真傻。”何之尧闻声,紧抓住她往下滑的身体,哽咽道,“你怎能比我还傻。”
“对不起。”
落叶划过两人面颊,何之尧感到后背一片冰凉。
“乖,快到家了。再撑一撑。”
舒嬿将脸颊贴在何之尧的肩上,只听风声呜咽,身后再没有回音。
何之尧每踏出一步,脚似有千斤重,回酒坊的路变得越来越远。暮色里,两人细长的影子如同鬼怪般在身后生生拉扯着,像是要将两人拉入永无止境的深渊之中。
只见墨蓝覆盖了半面天,飞蛾萦绕着酒坊的灯笼,久久不肯散去。
一辆马车停在了酒坊门口。
安叔扶着老妪出门来,又将老妪搀扶进了马车。
“大娘,你先去,我和其余人随后就赶来。我已和那边的人接应过了,你到了城外便会有人来接你。”安叔劝老妪道。
老妪闻言,放不下心,问道:“那两个孩子呢?”
“她们同我一路。”安叔道。
“如此便好。”老妪忍不住叹道,“这么多年来,为了复仇,你一直忍辱负重蛰伏在檀恒身边。而今,大仇将报,若夫人老爷泉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安叔捏拳道:“我定会让檀家血债血偿!”
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送走老妪后,安叔转过身,蓦地呆愣在原地。
何之尧正背着舒嬿步履沉重地向安叔走来,灰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安叔望着何之尧缓缓走近,见他已是精疲力尽,而他肩上的舒嬿一动不动地趴着。
何之尧远远望见安叔,早已抑制不住,泣不成声。到了安叔面前,再撑不下去,双腿一软,跪倒在门口。舒嬿从他肩上滑下来,安叔赶忙去接,却染了满手的血。
“怎么回事?”安叔惊诧道。
“有人行刺檀恒,舒嬿……舒嬿给檀恒挡了一箭。”何之尧泣道。
安叔闻言,满脸不可置信,瞠目良久,忽然苦笑道:“痴人……真是个痴人呀!我怎会没想到……”
“熬了这么多年,都快到头了,这丫头怎么这般没福气……”安叔忍不住抱着舒嬿悲恸地喊道,“我的舒嬿……我的女儿呀……”
这是何之尧第一次见安叔哭。他见安叔紧抱着舒嬿不撒手,哭得眼泪鼻涕并流,从未想过安叔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又想起他和舒嬿都是安叔收养长大的,顿觉心如刀割。
两人正抱着舒嬿痛哭不止,路口忽然跑来一个男工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安叔!”
安叔闻声,惴惴不安地起身抓住男工问道:“又出了何事?”
男工道:“冉师父私自行动,刺杀檀恒未果,已经被官府的人抓到杀了!檀恒已经知道我们和闫国勾结,很快就要来酒坊抓人了!”
安叔闻言,差点再次跌坐在地上。
“安叔,我们现下该怎么办?”男工着急地问道。
“快叫弟兄们出来,把酒洒满院子,放火把屋子烧了,即刻就走!”安叔慌道。
男工遂跑进院里去,叫人行动起来,抬酒的抬酒,收行囊的收拾行囊,牵马的牵马。待一切准备妥当,何之尧仍抱着舒嬿呆坐在门口。
安叔俯下身将舒嬿从何之尧怀中抱起,随后将舒嬿抱进了屋里。
在一把把高举的火把中,何之尧看见安叔空手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不时抬起发颤的手抹脸上的泪,那在暗夜里拂动着的枯发白得可比月光。
何之尧仍旧呆望着一只只火把星屑一样砸碎在院子里,火光顿时照亮了夜空。只见火舌转瞬间便吞噬了整座房屋,吞噬了院里的桃树,吞噬了门槛上的两只纸灯笼。
安叔将一串冰糖葫芦扔进了火光之中。
“舒嬿这辈子啊……太苦了。”安叔流着泪道。
何之尧木讷地看着被烧毁的一切,忽觉他的心愿已不再完整,变得支离破碎,且再也无法复原。
“下辈子不要再做人了,做天上的流云吧。”何之尧望着火光低声呢喃道。
“走吧。”安叔跨上马,叫何之尧道。
何之尧抬手擦去脸上的泪,也跟着踩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跟随众人一起快马加鞭,在黯淡无光的路上向着紫薇星的方向疾驰而去。
又是一轮残阳遥挂在山顶。
匽谷山下,慧玹摘下帷帽,扑闪着眼睛问何之尧道:“然后呢?”
“然后逃往闫国的路上我们遇见了朝廷的官兵,安叔和酒坊的工人皆死在了半路上。”何之尧道,“我逃了出来,潜伏在檀恒去往边关时会经过的路上,将他杀了。”
“之后呢?”
“之后我便再没回过垚关,独自一人浪迹天涯。”何之尧道。
温云廷闻言,沉默良久后开口问道:“那庞仁居呢?”
何之尧的眸光黯淡下来,道:“他辞了官,在山上盖了间房安度了晚年,在一年深秋染了寒疾后不治而亡。”
三人走至山路路口,一辆牛车路过三人身前,车上坐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和一个笑颜灿烂的孩子。
牛车经过三人身前没几步,那牛车忽然停了下来,驾车的农夫抱着孩子走上前来,叫住了三人。
“大哥哥!”农夫怀里的孩子冲何之尧叫道,“我祖母说她记得你。”
何之尧望向不远处的牛车,堆积如山的麦穗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那老妪白眉稀疏,张着一口残牙,冲何之尧拘谨地笑着。
“祖母让我送这个给你。”孩子将怀里的一捧同心花递给了何之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