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丫鬟我曾见过,叫方鱼。”何之尧抬头望向庞仁居,眼中仿佛聚集了千百把刀刃。他凝视着庞仁居,问道,“庞兄知道杀人是何种滋味吗?”
“将刀刃割过人的喉咙,像是刀片剔开鱼骨,只是清脆的一声响,一个鲜活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了。杀人和杀鱼一样简单,只要刀够快,骨肉分离都来不及发出声音。”何之尧道,“我的刀剑听不出骨肉分离的声音,庞兄,你的刀剑能听清吗?”
庞仁居望着何之尧头上的红斑,又望向他嘴角的血,轻声道:“你受伤了。”
何之尧忽然咧开嘴笑起来,满脸苦涩地对庞仁居抱拳道:“这些日子多谢庞兄厚待,你我不是一路人,往后就此别过。告辞!”
庞仁居始终站在原地,半晌没答话。他呆望着何之尧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一角,再次提起酒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酒从咽喉一路辣到心肺之中,有些微微发苦。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另一边,远离了充满诗情画意的园林,出了檀府,何之尧挤进了闹市里。
漫无目的地独自游荡了会儿,何之尧选择钻进红芙院内。
他极少来红芙院。望着满堂的红男绿女,何之尧推开贴上来的女子,随手拉住一个跑堂的喊道:“我要见舒嬿姑娘。”
言毕,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赏给了他。
那跑堂的收了银子,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立即将何之尧带到上好的厢房,赶忙去请舒嬿。
不多时,舒嬿抱着琵琶进入房门,见何之尧一人独坐在桌边自饮自酌,因他头上有红斑,换了身黄色衣裳,一时没认出来,待看清面相后,愕然道:“你怎么来了?”
“前些日子安叔让我去山上找庞仁居学苍斗剑法,我刚学成回来。”何之尧回道。
舒嬿在何之尧身旁坐下,拉住何之尧的手,心疼地道:“这些日子你一定累坏了,有空我便回去做好吃的给你吃。”
何之尧听得此言,心中松软了几分,展露笑颜道:“不如就今日吧。”
“好。”舒嬿看向何之尧额头的红斑,“你额头的伤是怎么回事?”
“安叔怕我被人认出,让我抹了药膏假做胎记。”
见不是伤疤,舒嬿这才放下心来,又见何之尧眼底似有愁意,柔声问道:“怎么闷闷不乐的?见了安叔了吗?”
何之尧道:“许久没见你了,先来见的你。一会儿你我一起回去见安叔。”
舒嬿笑道:“好,我先去和梅娘说一声。”
何之尧继续喝着酒静待着舒嬿。
不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他起身出门,打算看个究竟,却见廊里站着两个醉醺醺的男子,正相互搀扶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舒嬿的香肩,将舒嬿拦截在走廊上。其中一人走上前去抓住舒嬿,想要将她锁进怀里,伸手就往她的前胸袭去。
何之尧赶忙上前去截住男人的手,稍加点力道便将男人的手腕扭断,随后往后一推,那两个男人一个趔趄,没站住脚,双双仰倒在地。何之尧一把将舒嬿拉到身后,似嫌不够,还想再补几掌,舒嬿忙拉住他劝道:“不要把事闹大!”
何之尧这才收回手。
那两个醉人从地上爬起,望着何之尧,当即破口大骂道:“哪来的黄毛小子!不要命了!”又讥讽地看向舒嬿,骂道,“舒嬿你个小贱人,我可是你的老熟人,你就让人这么打我?信不信老子把你饭碗砸了!”
舒嬿上前搀扶住两人,软着骨头劝道:“客官,真是误会一场!莫要动气,舒嬿弹曲儿给两位赔不是!”
说罢,转身便要进屋里去抱琵琶,何之尧一把抓住她的手,怒道:“不要去!”
舒嬿回过头来,明亮的眼眸里瞬时布满红丝,昔日笑颜已不复存在。她的目光决然,一边强忍住眼泪,一边哽咽道:“自打我第一次来到这儿那天起,我就认命了。你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何之尧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舒嬿,亦是头一次听舒嬿用这样失望的语气同他说话。他像是被铁钉定住了双脚,一下无法动弹。他呆看着舒嬿抱着琵琶出了门,任由两个男人搂着抱着渐渐走远,脑海里尽是他初次来到酒坊,舒嬿来开门时那双懵懂又澄澈的眼睛。那个在院里为他起舞,蝴蝶般自由自在的姑娘和他说她认命了。
认命?认什么命?
何之尧走至大堂楼上,站在木雕栏杆前,目睹舒嬿为两个酒鬼唱完曲,又递了荷包后送两人出门。他顺着扶梯下了楼,一路尾随在三人身后,待舒嬿回去,又寻了两人的踪影,一直跟随着两人到了无人的路径,而后,他快步闪身到两人身前,挡了两人的去路。正当两人要继续找他算账时,只见空中倏然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影,汩汩鲜血顷刻间从男人的脖颈处喷泄出来,溅了他一脸血渍。
何之尧摸了摸脸上的血,声腔里带着恨意,低语道:“去死吧。”
舒嬿再次回到厢房时,屋里空无一人。她刚要出门寻找,忽然听见一阵风声闯入窗里来,她惊愕地回过身,见何之尧满脸是血地站在窗前,狼狈得不成样子。
舒嬿见状,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何之尧双目沉着地望着舒嬿,一动也不动,低声道:“我要了他们两个的狗命。”
闻言,舒嬿瞬时怔在原地。
何之尧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安抚舒嬿,轻声道:“会越来越好的。”
半晌,舒嬿拿出手帕给他擦脸道:“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