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鱼只好沉默地点了点头。
方鱼离开檀府时,兰茴一路相送到门口。
她刚跨出檀府侧门,回头去看兰茴,看到兰茴的嘴角还留有一抹未来得及隐去的笑容。
此时正是炎炎夏日,似有一股从地底冒出的冷气幽幽地攀爬上方鱼的全身,她再不敢回头,跨着僵直的步子向前迈去。
舒嬿就站在街边,头戴着帷帽等着接她回家。
方鱼的手刚搭上舒嬿的手,她的泪便如雨下。
舒嬿感到方鱼的手指冰凉,整个人僵硬无比,便撩开帷帽去看她,本以为是两人许久未见有些生疏,不承想,她竟泪流满面。
舒嬿连忙拿手帕去抹方鱼脸上的泪,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方鱼忍不住抽泣道:“我不明白,何为真心,何为真情?”
舒嬿擦泪的手又轻又缓,望着满脸委屈的方鱼,她柔声道:“大概是不装不骗,付出一切仍一厢情愿罢。我也说不清道不明,我只知道,真心真情最靠不住,人心和天上的流云一样,是会变的。”
方鱼又问道:“那该如何辨别虚情假意?”
舒嬿道:“只愿你心似明镜,信你愿信的,无怨无悔的。”
方鱼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檀府。
今日晴空万里,阳光和煦,不知夙夜居的辛夷花绽放得如何,往后的庭院会是谁来打扫,亦不知,她余生是否还会有机会再踏进这檀府……
打开酒坊的柴门,白发老妪就坐在门槛前的竹椅上,她灰白的双目麻木地看向身穿红色襦裙的姑娘,放空瞳孔细细看着,如同看一棵草,或是一粒尘土。
方鱼对着老妪躬身,老妪微微点头。
今日舒嬿难得有空闲时间回一趟酒坊,后院的男工做了满桌子的菜迎接方鱼回来,全院的人都搬来桌子凳子聚在院子里,大家喜气洋洋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容憨厚而明朗。方鱼的目光一一扫视过每个工人的脸,有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又有新的面孔加入其中。她垂下眼,喝了口酒。
不知不觉中,暮色降临,大家从天亮喝到黄昏日落,所有人都醉倒在院子里,只有老妪仍清醒地坐在门槛前,目视着柴门,耐心静待着前来叩门买酒的人。
方鱼和舒嬿互相倚靠在一起,脸上都有着晚霞一样的红晕。两人仰头仰望着天上发白的月亮,默默无言。
天光已黑尽,酒坊门外的灯笼被点亮,柔柔红光吸引了无数大大小小的飞蛾在门口盘旋环绕。
月皎洁如天灯,知了歇了。
舒嬿起身道:“我要走了。”
方鱼送她到门外,给她戴上帷帽。
舒嬿对着她莞尔一笑,道:“姐姐越来越温婉贤淑了,想想往后难以见到你,这日子过得真是漫长。”
方鱼笑道:“我会常来看你的。”
舒嬿微微点头,独自一人走上夜路。
方鱼回到屋内,却见醉了酒的安叔坐在桌边,正在等她。
油灯摆放在两人面前,红光肆无忌惮地将两人的身影拉大、扭曲。方鱼从始至终垂着眼,安叔将她的神情看在眼底,问道:“怎么从檀府回来便一直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可是有什么心事?”
方鱼低声答道:“没有心事。”
安叔道:“你走吧。”
方鱼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何之尧抱剑进入屋内时,正遇方鱼从屋里出来。那时她仍穿着石榴红裙,眉头紧锁。何之尧瞥见了她的脸。她的长相不算靓丽,细长的丹凤眼给她的相貌添了几分刻薄。
两人对视了几步路,方鱼从何之尧身旁擦肩而过,空气中弥留下一阵淡淡花香。
“我不想再杀人了。”何之尧道。
安叔眼里的烛火在跳动。他凝视着何之尧,不苟言笑的脸愈加冷淡。他搓揉着手指,轻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何之尧垂着眼,不敢直视安叔,道:“只要不杀人,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酿酒。”
安叔道:“后院不缺帮手。”
何之尧闻言,垂首不语。
安叔继续道:“我看你生来与刀剑有缘,不如我给你一个契机,送你去学苍斗剑法。”
苍斗剑法是与隐星剑法齐名的双生剑法,由元祯派的元丹真人所创,只传入室弟子,且学习剑法者被禁止下山。
流落在外的真传弟子,说不定与神君有关。
何之尧茫然抬起头,犹豫地问道:“在何处学?”
随着安叔的唇一启一闭,何之尧的眼呆滞地望向桌上的油灯。
门外不知何时跳进促织藏在门缝里,正纷乱地鸣叫着。何之尧攥紧的手松了松,又再次握紧。
安叔从衣襟里摸出一个胭脂盒大小的铁盒,交给何之尧道:“这是贻春膏。涂抹在脸上会长出红斑,形同胎记。你可将它抹在脸上,防止被人认出。”
何之尧接过贻春膏,摸了摸自己的脸,黯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