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玹拉住温云廷的手腕,不依不饶地问道:“云廷,你可信我?”
温云廷笑道:“我信你。”
慧玹闻言,粲然一笑,这才起身道:“走吧!”
三人起身出门,何之尧付了钱,拿上酒便开始领着两人往山坡上走。路上遇见开满漫山遍野的虞美人,慧玹被满目的花给迷住,忍不住在花丛中欢呼雀跃,俯身采了几朵簪在头上,又采了些别在腰间。何之尧亦采了一捧拿在手上,随后继续上山。不多时,三人走到一处山坡上,远远地便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间建有一座高高的孤坟,周围同样生长着一片姹紫嫣红的虞美人,走近看,墓碑上刻着“庞仁居之墓”五字。
何之尧携酒走到坟前,将手中的虞美人放到墓碑下,绕着坟墓转了一圈,如同给亲人打理衣上的浮尘般除去了肆意生长的杂草,而后坐到墓碑前,目视墓碑良久,静默地哀叹了一声后,将手中的酒洒在坟前,轻声道:“往后,我就不再来了。”
忽有一阵微风拂来,地面的虞美人皆摇晃起了脑袋。柔柔风声浅吟不止,何之尧仿佛听到了一声久久不能平静的回响,脸上滑下一滴泪来。
温云廷和慧玹对墓碑躬身后,便站去远处驻足观望着何之尧。慧玹见何之尧面对着墓碑,身上的利刺像是被抚平,变得不再那么尖锐伤人,心想他祭拜的一定是他在这人世最为看重的人。想到此处,忽觉感伤,遂问温云廷道:“我中毒昏迷不醒那几日,师兄可有想过我会死?可有为我而感到难过?”
温云廷轻抚她的脑袋,低声回答道:“有。”
慧玹闻言,长舒一口气,面色平和地望向山坡对面被树木遮挡住,只露出山峰一角的匽谷山。
“我们回去后就不要再下山了。”慧玹轻声道。
下坡路上,三人没一人开口说话,一路保持缄默,心厚如云。再次经过酒馆,何之尧上前去和薛老板告别道:“往后我就不再来了,还望您空闲时能替我去山坡上看看他。”
言毕,从衣襟里掏出了一袋银子给了薛老板。
“这是何故?往后你要到哪里去?”薛老板不解道。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薛老板往后多保重!”何之尧说罢,与薛老板抱手告别。
薛老板听了个懵懵懂懂,不好多问,只能送三人走了一截路,目送他们一路远去。
三人继续前行,走至垚关城外,温云廷忽然记起一事,问何之尧道:“你在民间生活了近百年,可知大今有哪位将军是横死在山野的?”
何之尧闻言,呢喃道:“将军……大今横死在沙场与归家途中的将军多了去了,不知你问的是哪位将军。”
温云廷道:“我五年前上山拜师途中曾遇一位生前是将军的鬼魂求我替他还愿,让我在垚关城找一位名叫方鱼的女子赠她一物,不承想山中一年竟是人间十年,五十年过去,不知是否还能寻找到这位女子的下落。”
何之尧闻言,呆愣了半晌,道:“那鬼魂让你送那女子什么?”
温云廷道:“一幅画像。”
何之尧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你认识那女子?”慧玹见何之尧神色有所波动,问道。
何之尧对温云廷道:“可否将那画给我看看?”
温云廷遂从行囊里拿出绢帛,递给了何之尧。
何之尧接过画打开,只见画中女子坐姿拘束,身穿红色罗裙,头梳单螺髻,戴辛夷花簪,圆头长脸,有一半脸被血渍玷污,剩下一半脸只余一只不安的眼睛。
何之尧的目光在画像上打转。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画上的每一笔墨痕,手指触碰到沾有血迹的地方,仿佛被红色灼烧到一般,他慌忙挪开手,将画像卷起来,递还给温云廷。
温云廷看着他,却没接他手里的画,只问道:“你可认得这位叫方鱼的女子?”
何之尧沉着脸回答道:“认得。那位将军我也认得。”
慧玹探过头来,道:“你快给我们讲讲这两人的故事。”
“你们当真想知道?”
“嗯。”
何之尧皮笑肉不笑地道:“将军横死荒野,其实是我杀的。”
温云廷面无波澜,道:“为何杀他?”
“因为太多人想杀他。”何之尧像是在讲一件如同摘瓜一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随了别人的意。”
“那这位叫方鱼的女子呢?她现在何处?她还在垚关吗?”慧玹问道。
“她已经死了。”何之尧淡然道。
“死了?”
“她和那个将军一起死的。”何之尧沉声道,“只是将军不知道。”
“你和那个女子什么关系,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慧玹问道。
“一面之缘罢了。”
“你果然杀了很多人,难怪师尊要我们下山来擒你。”慧玹忍不住蹙眉道。
何之尧无言以对。
“你当初为何不回巍茗山,反而选择一直待在人间?”温云廷继续问道。
“我也不知。原本我只是想找回神君,后来我遇见一个人,渐渐地,又遇见了许多人。再慢慢地,长了人心,长了贪欲,便再也回不去了 。”
叹息间,秋风肃肃,红叶飘飞,叶落归根将作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