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从小道缓缓走上大道,行至温云廷马前,两人中间只隔了三丈远的距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前行,从黄昏走到星河璀璨,促织声振林木。
走至数不清第几个岔路口处时,青衣女子扯着缰绳走上北路,温云廷亦调动马头跟了上去。没走多久,那女子勒住马儿,停了下来。温云廷没有停下,打算绕过她继续前行,正要与女子擦肩而过时,却见一把由鱼骨制成,鳞片铺面的宝扇霎时架在了温云廷的脖子上。
“说,你姓甚名谁,从何处而来,将要往何处去?为何一路跟着我?”那女子率先开口问道。
“荠山温云廷。”温云廷如实答道,“去往匽谷仙山。”
女子闻言,眸光流转,降了声量,再次问道:“去做甚?”
“去求道。”
“你也是去匽谷山修行的?”女子忽然放松警惕,面带喜色,“你可认得我是谁?”
“你我萍水相逢,只是初次见面,自然不认得。”温云廷道。
“我叫慧玹,来自泯海。”慧玹收回宝扇,笑道,“家父觉得我桀骜难驯,执而不化,于是让我前往匽谷仙山,拜入谷婆门下潜心修行,磨去乖张气性。”
慧玹牵动缰绳,一边前行,一边问温云廷道:“你呢,为何上山?”
“只为修行。”
“想求长生不老之道吗?”
慧玹话音刚落,路旁丛林中突然传来簌簌的风声。
慧玹再次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宝扇。
温云廷循声望去,见树林中有一列黑影正飘飘荡荡地穿行。领头的黑影手里提着一盏幽蓝的明灯在前带路,身后跟随着数个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半透明黑烟。那些黑烟飘浮在半空中,正努力追赶黑影的步伐。
慧玹看清黑影后放下了戒备,见是虚惊一场,收回宝扇,道:“原来是鬼差抓魂。”
温云廷目光一直随着黑影远去,见跟在队伍末尾的一个黑烟好似回头望了他们一眼,随后悄然脱离队伍,在树林间藏匿了起来。
“一直往前走,大概拂晓前咱们就能到匽谷山了。”慧玹略带疲倦地说道。
两人继续骑马前行,刚走没几步,身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温云廷和慧玹仿若未闻,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二位少侠!请等一等!请等一等!”一道男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温云廷闻声,欲扯马绳停下,慧玹直面着前路,正色道:“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阴司的事最为难缠。”
就在温云廷犹豫间,两人的身前已飘来了一道黑影,笔直地挡在了两人马前。那黑影约莫七尺高,身姿挺拔,模糊成一团的身体里仿佛还能看到它生前眉眼间的坚毅之气。
“檀某实属无奈,只得冒昧叨扰了。”黑影谦卑地朝二人弯腰鞠了一躬,问道,“二位能否告知檀某,此地是何处?”
“巍茗山下。”慧玹不耐地回答道。
黑影沉默片刻,再次问道:“二位可知垚关城?”
“知道又如何?”
“檀某有个请求,不知……”
“不帮。”慧玹当即回绝道,“我们此行是为了上山修行,往后还能不能下山都还未可知呢。”
那黑影闻言,原本□□的身板显然垮了下去,半实半虚地浮在半空中,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就能将它吹散。
“你有什么请求请说罢。”温云廷开口道。
慧玹扭头去看温云廷,只见他神色淡然,眉目间尽是清冷柔光。澄莹的月光落在温云廷身上,照得他的肤色更加清透白皙;恍然一看,竟让人觉得此人好似云烟,柔和得不真实。
慧玹见他是铁了心要帮那鬼魂的忙,虽不再劝阻,却忍不住心生嫉妒,心想,好一副神仙像。
那鬼魂听见心愿有望达成,身影有些微微颤抖。他从黑雾中摸出一卷用红绳捆好的绢帛,疼惜地抚摸了一遍,随后恋恋不舍地递给温云廷,道:“还请少侠替我将这幅画转交给一位在垚关的姑娘,她名叫方鱼。她身形高挑,相貌清秀,虽不显目,但生有一身铮铮傲骨,比剑锋利、比铁石坚韧。她现在或许已为人妻,又或许……又或许已离世多年……我已不记得自己死了多少年了。但请少侠一定帮我将此画转交给她,无论最后见到的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坟……这是我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的心愿了。”
温云廷双手接过画,点头答应。那黑影本还想再说点什么,树林里忽然飘来两道黑色身影,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冥灯,看样子是方才远去的鬼差又回来了,且直冲鬼魂而来,声音毫无波动地对黑烟说道:“将军,该上路了。”
“若少侠能替檀某达成心愿,檀某来世一定报答少侠的大恩大德!”黑烟说罢,还未来得及躬身,转眼便随鬼差消失在夜色里。
温云廷见鬼影离去,正想将画收入袖中,却发现画的末端弯弯曲曲黑了一片,也不知是被什么污浊之物给浸染,只闻见一股铁锈味儿从末端漫出来。
温云廷鼻子灵敏,很快便嗅出是血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