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这个东西虚无缥缈,他若太过纠结于这种死物,已不是一叶障目?但若利用得当,无论好坏,都能成为手中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
……
过后几天,顾心就再次体会到了风言风语的威力。
起先一天,她这边倒尚未听到什么。直至第二日,宋依过来支支吾吾地问她,流言才真正随风四起。
之后两日,因为她的“沉冤得雪”,妙心堂已经陆陆续续地恢复了生意,她在店铺坐诊看病,就能感受到那种异样的、探究的目光。
等满城都在议论纷纷的时候,顾大夫已经坐不住了,拉着宋依一起来问,“儿啊,这外面那些传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也问过小知了,说是场误会。但现在这谣言怎么越传越盛呢!怎么也不见林府那边出面啊?我昨天出门,竟然还有人偷摸地来祝贺我!”
宋依也着急:“妻主,我们因为这样的事跟林府那边扯上关系,我们会不会有事啊?”
二人忧心忡忡,前段日子刚刚遭遇飞来横祸,好不容易平平安安地过去了,这下倒好,又来一次。
宋依更是焦急得上火,但心里又在隐隐地期盼着另一种结果。这种谣言一旦传扬了出来,便是万万止不住的!那位林家公子名声因这事被毁 ,以后恐怕说亲都难!这事关名节,有哪家女郎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他?
这世间还没有哪个女子能这么大方!!宋依心想,不知到最后,他们顾家是否能有幸攀上这么一门亲戚?
后来,他的幻想成真了。
林家主君亲自带礼上门,打着“答谢顾心救命之恩”的名义大大方方地上门了。
季若风在外做足了面子,面含笑意,谦和有礼,街坊邻居都出来凑热闹。
直至进了顾家门,他脸上的笑意倏地就冷了下来,宋依跟在顾忌后面,手心都在冒汗。
季主君不请自来,还未入座,便直接对着屋里唯一的一位青年女子,语气冷硬道:“你,就是顾心?”
顾心抬眼,“是。”
“我见过你。上次在府里匆匆一别,未想到再见面已是这般情形。”季主君淡淡道,“外面谣言满天飞,不知你如何看?”
他完全未理会另一边的顾大夫与宋依,开门见山地就直接质问上了顾心。
顾心在他冷厉的目光中,不卑不亢道:“一切皆因意外所致,误了公子清誉,若贵府有补救之策,顾心定当全力配合。”
季若风眼神犀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首先长相还行,其次仪态不错,他进门时故意搞得声势浩大,她倒看起来闲庭自若,比她边上的两位长辈得体多了。
他本是为他的惜寒千挑万选,但做梦也没想到会来此一遭。那天惜寒一身伤回来,细细与他诉说经过时,他就觉得眼皮直跳。
哪怕他过后就加急去对那天在场的香客威逼利诱,竟都没有挡住闲言碎语的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这些八卦禁忌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泻千里,声势之浩大,让他与妻主都束手无策,只能哑巴吃黄连,自己咽下去。
本想着若顾家得意忘形,他定要狠狠敲打一番,让他们知道些分寸。惜寒下嫁,本就是无妄之灾了,若还受委屈,岂不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无能?
但看此情形,顾忌这妻夫二人在旁手足无措,看样子也不是刻薄生事之人。而顾心,好歹比他想象中顺眼多了,好歹能入眼,虽家世低微,这人倒还可以拿来充充场面。而且,惜寒还道,是他慌乱中将顾心扯了下去,倒也不算她的过错。
于是季若风终于在这场婚事中找到了一些平衡,既然这家人还算安分,那他也不必太盛气凌人,免得让惜寒日后不好做。
他收敛了些身上的冷气,语气稍微也软和了点,对着站在一旁的顾大夫二人道:“顾大夫,顾夫郎,我今日冒昧上门打扰,还请见谅。”
顾忌与宋依同时摇手,“不敢当、不敢当。”
季若风反客为主道:“不如我们先坐下,慢慢谈。”
宋依脑子瞬间机灵了一瞬,今日林家主君上门何该由他作陪。他克制着激动的内心,上前尽量自然道:“林家主君,这边请坐。我去倒杯茶水来。”
季若风颔首,谢过。
顾大夫与顾心也跟着坐了下来。双方都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宋依将茶水倒好,也将将就坐时,季若风才再次开口,“顾大夫,顾夫郎,想必我今日为何而来,你们也都知道。我也不拐弯抹角,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待他如珠如宝,却不想因一场意外,遭他人口舌。男子名声何其重要,我家惜寒何其无辜?发生了此事,你我两家都是受害,不知二位可想过该如何解决啊?”
顾忌也知这件事的严重性,内心也是没底,不知如何回答,看了在旁静默的顾心,只能呐呐道:“林主君,这事刚才我家女儿也说了,我们定当全力补救。”
季若风轻轻一笑,“说来我们林家与你们顾家也甚是有缘,顾大夫几次上门为我家妻主看病,我家妻主之前还一直念叨顾大夫医术高明,让她身上好受了许多。顾大夫于我们林家有恩,如今令爱与我家小儿还阴差阳错地出了这样的事,也算是因缘际会,说来说去,还是令爱救了我家惜寒一命。大概是上天注定,我们两家的缘分不止于此。”
季若风瞥过一直未做声的顾心,继续道:“自古,救命之恩,就有以身相许的佳话,我们林家也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人家。令爱与我家惜寒也是缘分天注定,不如我们两家就遂了这天意,如何?”
顾忌与宋依一顿,不约而同地去看顾心。这不怪他们,主要是顾心的婚事,这些年把她二人磨怕了,下意识地就去询求了顾心意见。
见此,季若风一挑眉。婚姻大事,自古由长辈做主,媒妁之言,现在这二人竟还第一时间去看她们家女儿。
有意思,看来惜寒未来嫁的好歹是个立得起来的女人。
顾心在旁听了全程,这才明白了当时林惜寒口中为何说他父亲聪明。确实厉害啊,谣言四起,这场婚事是注定了的。
他却能够先声夺人,以报恩的名义赌上了外面那些人的嘴。刚进门时又咄咄逼人,想给她们顾家一个下马威。
现在又看出了她母亲为人老实和善,懂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这场婚事完美地披上了一个“救命之恩”的外衣,到时候这场婚事宣扬出去,只怕日后倒要被传成了一份美谈。
真是处处维护着林惜寒的名声啊,这么爱惜自家儿子的羽毛。这样处处圆滑的手段,足以体现他的爱子心切。
可偏偏是这样一位父亲,却逼得林惜寒铤而走险,不计一切,何其矛盾?
顾心顶着屋内三人的眼神,垂下眼,恭敬有礼道:“母亲,父亲,顾心的婚事,但凭二位一手做主。”
顾忌在内心终于敢长舒了一口气,宋依更是热泪盈眶。
而季若风更是果断,直接一锤定音,“既然如此,我们两家喜结连理,定要风光大办。”越是如此,这场婚礼越是要风光大办,他要正大光明地堵上那些人的嘴。
………
顾心在内心对今日那位未到场的主角道:这场精心设计的好戏,终于完美落幕了,—林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