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周扬在身后喊。
“找他。”
许砚秋在操场边上找到了容池。
容池坐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他也没管。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台阶上,显得人更瘦了。
许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和哨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什么东西。
“容池。”
“嗯。”
许砚秋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容池放在膝盖上的手。
容池的手很凉,手指蜷着,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许砚秋握着它,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容池没有抽开。
他低着头,盯着膝盖上被风吹乱的书页。
许砚秋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后颈上细细的绒毛,和耳后那一小片被夕阳染红的皮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容池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不用问。”
“我没想问。”
容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她不是那样的人。”
许砚秋攥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
容池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从住进许家到现在,许砚秋没见过容池掉过一滴眼泪。
被排挤的时候没有,被欺负的时候没有,被自己冷眼相对的时候也没有。
他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嚼碎了,咽下去。
“你信我?”容池问。
“信。”
许砚秋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这个字。
几个月前他还在心里列了一千条恨容池的理由,现在那些理由一条都没变,只是不知道怎么就不重要了。
容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许砚秋等着。
“我……”
容池说了第一个字,然后停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许砚秋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把手抽回去,合上书,站了起来。
“回家吧。”
许砚秋看着他的背影,坐在原地没动。
“容池。”
容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许砚秋说。他说的是昨晚的事,说的是那个问出去还没收到回应的所有。
容池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转过身来。
“我回答了。”
许砚秋皱眉:“你什么都没说。”
“没回答就是回答。”容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哥,你知道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许砚秋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容池的背影穿过操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身上,把校服染成淡淡的橘色。
没回答就是回答。
他当然知道。容池在说,不行。不是不喜欢,是不行。不是不答应,是不能答应。
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容池不说,但他全懂。
许砚秋往后靠了靠,把胳膊搭在看台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被深蓝色吞没,几颗星子开始亮起来。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问那片天,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走远的人。
这天晚上,许砚秋敲了容池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许砚秋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抱臂站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太久,啪地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门那边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也靠在门板上,隔着薄薄一层木头。
许砚秋把手贴在门上。
“我知道你在。”
那边没有回答。
“你不开门我就站到天亮。”
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砚秋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以为那边的人已经走了。
门开了一条缝。
容池站在门缝里,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睡衣,头发乱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
“你到底想怎么样。”容池的声音带了一点哑,像是刚才哭过,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许砚秋把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想怎么样。”
容池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了房间的阴影里。许砚秋跟进去了,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亮是唯一的光源,把一切照成灰白色。
“今天在操场,你说没回答就是回答。”许砚秋说,“那我告诉你,你的回答我不接受。”
容池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行的理由,我不在乎。”许砚秋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我爸不在乎,我妈不在乎,我那些亲戚爱在乎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愿不愿意。”
“你说得轻巧。”容池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不知道那些话说得多难听。你不知道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看这个家。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
“我不能。”容池的声音终于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破了,“我已经欠你们家太多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如果这件事再……”
他没说完。
许砚秋伸手揽住他的后脑,把人按在自己肩膀上。容池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抖,像筛糠一样,从骨头里往外翻的抖。
“你没有欠谁。”许砚秋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我们家本来就烂了。你来之前就烂了。你以为我妈住院是因为你吗?不是。她的病早就有了,我爸在外面的事也早就有。你来了,至少这个家还有点人气。”
容池没说话,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许砚秋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浮木。
两个人就这个姿势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前移开,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最后容池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自己的影子从许砚秋身上剥离。
他抬头看着许砚秋,月光重新照进来,许砚秋看见他的眼睛像洗过一样干净。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容池说。
许砚秋看着他。
“多久?”
“我不知道。”
许砚秋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逼。能把“没回答”变成“再给我一点时间”,已经够了。
“好。我等。”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容池在身后叫住了他。
“许砚秋。”
不是“哥”。是名字。
许砚秋转过身。
容池站在窗前的月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像是在攒什么勇气。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算了”。
“晚安。”容池说。
许砚秋看着他,看着月光里那个消瘦的轮廓,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那只攥着拳垂在身侧的手。
“晚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许砚秋站在楼道里,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衣服上还残留着容池的体温,和一点点湿意。
不是拒绝。是他害怕。
害怕到发抖,怕到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怕到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用“再给我一点时间”来代替。
许砚秋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到床边。
窗外的月亮重新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画架上还夹着白天那张没画完的人像素描。
画里的容池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那颗很小的痣被他画得清晰了一点。
许砚秋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了铅笔。
今晚注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