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琴的弦音平时古朴而细腻,此时听在文渊凯耳朵里却有些刺耳。他只听得温别又道:“陛下是心怀抱负之人,可能不学了那些不入流的心思,阻碍了陛下的大业才是。如果说天下需要一位有手段有野心的人来一统,我想这个位置非陛下莫属。您还在犹豫什么呢?如今的这个局面,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不是么?”
文渊凯深吸一口气,磨了磨牙槽,心中知道温别的话语虽然极具诱惑之意,可又不得不为此而心动。
琴声嘈嘈,越拨越响,原本不成型的调子此时也像是有人刻意塑造一般,铮铮作鸣,越来越快,让人心绪难安。
而这曲子越来越激昂,让人呼吸起伏都如同被他蛊惑之时,弹曲人却骤然收手,让人心口之气憋闷不得出,文渊凯急躁地双目圆睁,一把掀开了那木琴,惹得琴音纷乱,如同在场之人愤怒地宣泄。
文渊凯看着面前面色沉静不动如山之人,突然理解了萧国对于温别此人的一些传言,果然是个会摆弄人心的高手。
他冷声开口道:“你的聪明配得上朕的野心,只是,你这样难以听话的人,要朕如何信任你的承诺和你口中的目的?”
温别见他已然心房松动,这才将内心的话托出:“陛下,合作之人不需要信任,只需要利益就够了。温别势必是要覆灭那萧国的。只是,这对天下苍生来说,一国的覆灭乃是灭顶的灾厄,而我需要有人能挽救和掌控这倾倒翻覆的大船。在下欣赏陛下的野心,也欣赏陛下的才谋,所以,您是我独一无二的合作人选。”
听到温别这一番称赞,文渊凯愣了还一会,他怪异地看着温别皱起眉,似乎对于这样的剖白更觉得不安,但是又知道,蕙国此战已经没有利益可供温别图谋,温别这番话反倒显得情真意切起来。
文渊凯先是嗤笑地摇了摇头,随后越想越觉得荒谬,最后呵呵大笑起来。“如此情况,当真是有趣地很。”
他笑声未落,窗外忽有疾风卷过,吹的树枝簌簌作响,倒影映在窗户上如同鬼影,温别拂过磕坏一角的琴,低低呢喃:“是啊,有趣的很。”
官场拨云诡谲,人心难测却易摆布,他下了十几年的棋,多数时候都能得偿所愿,但是,这样的战绩,却未有一丝快意,满心都是对人心险恶和那些阴暗而产生的悲凉。
事情谈妥,文渊凯便算作自己人,他直接开口问及晚宴和贵客之事,文渊凯只是神秘一笑,说让温别回去好好准备便是,到时会给他一个惊喜。
很快,到了傍晚时分,下人陆陆续续在院落内上了灯,昏黄的光明明灭灭,烛光将屋内人的剪影照应在纸窗纸上。
温别穿上文渊凯差人送来的青绿长衫,重新拿起面纱将脸遮住,捧着木琴跟着小厮往前厅走去。
前厅今日不知来的究竟是哪位贵客,竟然还来了许多蕙国将士,他们坐在一处不知在议论何事,竟吵得脸红脖子粗。
文渊凯则坐在主位视若罔闻,兀自喝着茶,好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温别突然心中不安,深吸一口气踏入厅中。
文渊凯见人来了,撩起眼眸,与温别对视的瞬间,他举着茶杯抬手,遥遥一敬,唇边挂着的似有若无的笑,好像完全没有了下午谈判时的那种局促,似乎是手里突然多了什么底牌一般。
温别攥紧抓着木琴的手,沉下心思。下午文渊凯的合作之意不似作假,应当不会有生命之忧,也许只是利益的让渡,那也并非不能接受,如今只能兵来将挡了。
随着内侍一声呼和,室内安静了下来。文渊凯略一抬手,内侍立刻宣布开席。
侍女们捧着菜肴鱼贯而入,温别也被人领到了一处用屏风隔开的地方,他放下木琴,坐于矮桌案旁,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校对音准,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弹奏。
琴声袅袅,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响亮的琴声盖过了内厅的声音,他听不真切里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文渊凯似乎开口说了什么,随后内厅应该是进来了什么人,场子里嘈杂的声音甚至隐隐盖过了琴声。
温别手下不停,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不知道文渊凯在耍什么花招。
终于等到一曲毕,他收手起身,快步走到屏风边想要偷听一下是什么情况,就听见文渊凯喊他。
“来来来,正好叫这岳城内有名的琴师来给崔老爷助助兴。”
温别一愣,随后紧紧皱起眉头,贾老爷,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他在城中的内应,贾浩。当时文渊凯因为岳城山匪作乱扰乱战局的事情大发雷霆甚至满城抓人,那时贾府也曾经被牵连。但是因为闹剧几乎全城的人都有被抓捕审问,所以贾浩应该没有暴露才是。
再加上他曾经还请了花楼的娘子去府上表演歌舞给贾府的人做掩护,文渊凯怎么突然找到的贾浩?又怎会突然将人请到府上来?
按理说,如今他们达成合作,即使知道贾浩是他的接应,也不该动他才是,莫不是想要杀鸡儆猴给他一个下马威?
温别捧起木琴,施施然走出屏风,冲文渊凯和在场的各位大人略施一礼,开口道:“在下柳原,是一名琴师,见过各位大人。”
文渊凯抚掌而笑,朗声介绍道:“这位琴师可不得了,方才各位应当听了他的曲,属实是人间难得。来,柳原,去贾老爷那坐着,给贾老爷欣赏欣赏。”
温别立在当场,眼中划过冷芒看向文渊凯,几乎是质问的神情,而文渊凯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温别,没有其他的反应。
温别心中狐疑,挪步走向贾浩,只是在抬眼看向那人时,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呼吸变得沉重而紧张,到府中这么久以来整个人第一次出现极度的慌乱。
薛与他在做什么!不是让他昨晚就出城去么?这蹩脚的易容,也不知道文渊凯有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