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予的私人文档里,将顾家聚会做了精准刻板的难度分级,严谨得如同他经手的每一份法务文书。
初级是日常家宴,无盘问、低风险;中级是每月例行家族聚会,全员到场,人情拷问密集,需提前备课;高级则是祭祖、寿宴等重大场合,不仅要背诵族谱、梳理辈分、复盘家事,还强制小辈才艺展演。
书房暖光下,林星悦听完忍不住诧异:“你们家高级聚会还要表演节目?”
顾淮予端坐书桌前,指尖捏着钢笔批注文件,语气平淡,唯有指节微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顾家祖上是民国书香门第,规矩沿袭至今。”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小时候,演过一棵树。”
林星悦瞬间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趣事——年少的顾淮予登台一动不动,比道具树还要规整死板。笑意涌上眼底,碍于他清冷气场,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次是中级副本,不用表演,我吃透你的Q&A口径就行。”
“嗯。”顾淮予合上文件,从抽屉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文档递过来,封面黑体字严肃得离谱:《顾氏家族月度聚会应对方案(修订版)》。
十五页的内容详尽周全,亲属图谱、3.0应答口径、高频问题对策、禁忌清单、应急预案一应俱全。林星悦指尖划过纸面,挑眉惊叹:“这厚度,也叫中级?”
“高级版本厚度翻倍,需提前一周脱产备课。”顾淮予推了推眼镜,语气刻板认真。
周六上午十点,顾家老宅渐渐热闹起来。豪车陆续入院,二叔的宝马、姑姑的奥迪依次停稳,三叔的黑色SUV风风火火冲进来,险些剐蹭老太太的代步老头乐,当场被拄拐出门的老太太站在车头训了三分钟,气场十足。
二楼窗边,林星悦俯瞰着全院热闹,身侧的顾淮予端着黑咖啡,冷静科普:“三叔顾远峰,经营广告公司,性格外放、爱劝酒,人生信条是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建议保持一米安全距离。”
见她失笑,他补充道:“唯一破解话术:备孕禁酒。百分百生效。第六页第三条第二款,可随时复用。”
极致细节控的操作,让林星悦满心惊奇,这人居然把亲戚人情世故,精准做成了可落地的法条预案。
半小时后,客厅座无虚席。老太太端坐主位太师椅,衣着规整、气场沉稳,无需言语便稳压全场,无声彰显着顾家的核心权力格局。
顾淮予自然挽住林星悦的手臂,带她缓步下楼。刹那间,全场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好奇、审视、探究,像无数聚光灯锁定靶心。
“来了来了!淮予,这就是你藏得严实的小媳妇?快过来让三叔瞧瞧!”三叔洪亮的嗓门瞬间打破静谧。
顾淮予步履从容、神色矜贵,完美维持着顾家继承人的体面。唯有挽着她手臂的掌心,悄悄收紧力道,肩线微僵。
旁人无从察觉的局促,林星悦一清二楚。这个面对数亿官司都面不改色的金牌律师,唯独应付亲戚的热情盘问,会露出难得的破绽。他早说过,顾家的寒暄从不是闲聊,是裹着温情外衣的人情交叉质询,也是她婚后第一场正式人际考核。
“各位长辈,这是我的妻子,林星悦。”顾淮予声线清冷平稳,如开庭陈述般得体庄重。
短暂静默后,客厅人声鼎沸,夸赞与打趣声接连不断。热情的二婶快步上前,拉住林星悦的手将她引至沙发正中落座,笑容热忱,眼底却快速将她的穿搭、样貌细细打量了一遍。
第一道考题如期而至。
“听说你是做美食自媒体的?”二婶笑意亲昵,“你二叔刚查出高血脂,你快给婶子推荐几个降脂家常菜!”
看似随口求助,实则考验情商与分寸。林星悦松弛应答,条理清晰:“日常可以多吃燕麦、深海鱼、原味坚果,搭配橄榄油清炒时蔬。我回头整理一份适配二叔口味的低脂三餐菜谱,直接发给您。”
贴心落地、面面俱到,既给足长辈面子,又尽显得体通透,二婶当即赞不绝口。
唯有一旁的姑姑顾敏华,始终安静旁观。身为退休女法官,她自带沉稳威严,不凑热闹,只淡淡抛出核心问题:“星悦,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精准对应预案标准答案,林星悦从容应答:“父母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语气坦然,无卑微、无卖惨。
姑姑微微颔首,没有世俗的客套同情,像归档档案般重新审视她。片刻后,一道超纲问题骤然落下:“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不在预案之内,林星悦微顿,下意识抬眼望向顾淮予,眼底温柔澄澈:“也不算。从前有朋友同事,现在有淮予。”
没有刻意煽情,只有落落大方的归属感。更动人的是,她脱口而出的是亲昵的名字,而非生疏的顾先生、顾律师,早已越过婚前协议的冰冷约定,真心接纳了彼此。
窗边闲谈的顾淮予闻声微侧头颅,清冷目光穿透半个客厅落在她身上,转瞬收回。无人察觉的角落,他紧绷的下颌松弛,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藏不住的雀跃弧度。
姑姑眼底的审视彻底消散,露出真心笑意:“好孩子。以后在顾家,有事尽管找姑姑。”
一句话,正式盖章:林星悦是顾家自己人。
风波刚平,三叔端着白酒快步上前:“侄媳妇第一次上门,三叔敬你一杯!”
终极挡酒预案即刻触发。林星悦熟稔于心,扬起得体微笑:“三叔不好意思,我和淮予最近在备孕,不方便饮酒,我以茶代酒敬您。”
客厅瞬间静默半秒,随即炸开温柔的哄笑。二婶惊喜捂嘴,二叔满眼笑意,老太太更是双眼发亮,藏不住满心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