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桃打量着他身上那素净的青色长袍，以及胳膊下夹着的书卷，看着像是在芳洲城的哪处学堂里做了教书先生 。

观察了一会儿，见院子里一切正常，她也无心他们夫妻起了什么争执。

明桃推开门，径直往后院的廊下走去。

忽然，关于“陛下”几个字就冷不丁飘进了耳朵里，使她不由顿住脚步。

“现在外面就要乱了！”陆同川神色凝重，“人人都在议论那巷中厮杀之事，说陛下南巡途中遇袭，下落不明，全城官府都在搜捕可疑之人……”

“同川——”

沈芸打断他，“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眼下杀手又没有归案伏法，就医不便，尚在危险之中，难道不是人命要紧么？”

陆同川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牵起沈芸的手，语气沉重：“阿芸，当初你拼死脱身，我弃官离京，求的就是远离皇权纠葛，避开那朝堂的腥风血雨。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换来这一方清净日子，怎么能再沾染上这些是非？”

沈芸抿紧嘴，没有说话。

陆同川眉目沉稳，徐徐劝道：“你医者仁心，我能理解。可是他们身份特殊，实在不能久留。”

“当年我虽与陛下有合作之约，但在宫中还是受了不少他的照拂。这些你都知道，同川。”沈芸抬起头，轻声说：“人活一世，当知恩图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

陆同川垂眸望着爱人温柔的眉眼，一咬牙，终究是妥协了下来，“三晚，顶多三晚，看完大夫后他们必须离开！不然走的就是我们。”

原来这位状元郎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苦药味，明桃手指小心点了点碗壁，感觉不烫后，才屏住呼吸，端起碗往厢房走去。

脑子里正思索着以后该如何报答沈芸二位的恩情，一推开门，床上躺着的人却不见踪影。

庭院里也空无一人，明桃捧着药碗，有些纳闷。

这宅子也不大，人都上哪里去了？

疑惑之间，厅堂方向隐约传来低声交谈。

明桃循着说话声缓步走了过去，还未抬手敲门，楚修廷的声音就先落进了耳朵里：“话说得冠冕堂皇，你不也欺骗了沈芸？”

“……”

明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紧接着陆同川的声音也响起来，“陛下，待你们离开，我便与她一齐搬走。我是为了她好……不告诉她，也是怕她日日都活在心惊胆战的之中。况且，等我们安定下来，我必将实情全部吐出。”

楚修廷淡淡道：“同理，朕不告诉她，自然也是如此顾虑。”

“可是陛下……”

明桃站在屋外看不见陆同川的表情，却好像能在一门之隔感受到他的欲言又止，“我们的境况终究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恕草民直言。”陆同川不卑不亢，“我虽瞒着阿芸，但我会带她一齐走，无论是福是祸，绝不舍弃；可是陛下执意瞒着瑶妃娘娘，孤身回京，丢下她一个人……”

陆同川仰头看着圣上冷漠的面孔，想说的话突然一顿。

陛下真的对瑶妃娘娘动了真情么？

厅堂里，楚修廷面无表情盯着他，脸色苍白，却气势骇人，“怎么不继续了？说。”

陆同川忽然双膝跪下，行了个极为标准的朝礼。

他肩背绷紧，字字铿锵：“陛下，草民听闻，外戚势力隐隐有不可控之力，上京城怕是要变天。”

“如今南巡行程大半，即将归航，此等动荡局势之下，陛下若要回京，草民预祝陛下万事顺遂。只是、只是您有没有想过……”

万一出了意外，娘娘又该如何？

您若与她真心相爱，便不该剥夺对方知情的权利。

“……”

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开口。

四月的芳洲城温暖宜人，可明桃站在门外，浑身像是从冰窟窿里打捞出来的一般僵硬。

原来如此。

明桃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眼前倏地一阵昏花，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以前的点点滴滴。

一路上层出不穷的凶险，还有那些讳莫如深的信纸……

刹那间，一切的一切都被顺畅地串联起来。

原来楚修廷从一开始就知道回京是九死一生的结果。

南巡的航程上，他不动声色安排着一切，从头到尾，却对自己只字不提。

不被信任的怒火与委屈冲破了压在体内深处的桎梏。

手里的汤药洒了一地，打湿明桃的衣袖。

她撑着廊柱勉强站住身子，眼里闪出泪意。

她可以为了楚修廷背负因果，也甘愿为他承受天道反噬，可对方从头到尾，都在瞒着她，独自筹划着自己的死局。

李家姐妹要被他“周全”安排送走，明桃忍住胸口剧痛，那她自己呢？

楚修廷又想怎么安排？

这时，死一般的沉寂里，屋子里却响起了一声叹息。

明桃红着眼眶，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平静响起：

“朕是天子，大承江山本就是朕的战场，这条路，朕非走不可。”

谈及明桃时，他顿了顿，接着无波无澜 道：“她聪慧过人，又有本事在身，就算没有朕，也能好好活下去。”

“……”

胸口剧痛炸裂，明桃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口热血呕落，染红了身前衣襟。

脚下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身后似乎隐隐传来沈芸惊恐的呼声。

“来人啊！”

明桃闭着眼，意识渐沉。

昏迷前最后一幕，看见面前那扇门被猛地破开，还有楚修廷那张惊慌扭曲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