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离开清河,御舟启程的这一日,明桃都没弄明白那叠信纸里藏着的是什么。
她不是没有问过。可当时楚修廷一门心思顾着她的手腕,只说是边关日常军务,不值得挂心。
见人不愿多提,明桃便也不再深究,将那一点未尽的好奇压在了心底。
再度踏上离开清河的那个码头,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不过短短十天,他们最初看到的那片街景已经重新换了一副面貌。
水灾残迹被清扫干净,泥泞的岸边开始长出新绿,曾经被洪水、粮荒与贪腐压得喘不过气的清河焕发出令人振奋的生机。
码头两侧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横行清河、剥削民生的安流居彻底倒台,作恶多端的姚少杰夫妇在牢狱之中畏罪自尽;一手遮天的布政司和道台当庭伏法……
经历过绝境,清河百姓守得云开见月明,眼底都是扎扎实实的感恩与赤诚。
立在船头的一众官员看着这躬身的万民景象,心头震动不已。
这才是他们一行人下江南的真正意义啊。
御舟驶离码头,破开粼粼水波,载着满船清风与清河百姓的感念悠悠向远方驶去。
舟行水上的日子漫长得叫人发懒。
大半时光明桃都在船上闲逛,听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在书房和楚修廷吃茶聊天,偶尔去听听李家姐妹的墙角,就这么悠哉悠哉过了许多天。
直到御舟落锚,岸上嘈杂人声传入舱内,明桃才有一种重新回到地面的久违感。
下了船,眼前楼阁连片,绣户珠帘,商铺鳞次栉比,茶坊酒肆数不胜数,人情风物繁华至极。
原来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江南一大名城——芳洲。
微风一吹,鼻尖都是淡淡的脂粉与花香,明桃眨了眨眼,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游历时,便已经听过芳洲的名头。
世人说这个“芳”字藏着两层意思:一则芳从草头,草木芬芳,是因为此地四时繁花不绝,名花盛景冠绝江南;二则以芳喻佳人,传闻芳洲多出容色妍丽的女子,其动人风姿,令人过目难忘。
如今一见,其他不说,就连接驾的排场都非同凡响。
沿岸长堤挂上了彩旗,风一吹便烈烈作响,还有那锣鼓声,镗镗锵锵敲得喧天震耳。
众臣子看着挤满了人的堤岸,面面相觑,陛下不是特意吩咐过,不准如此大张旗鼓吗?
“臣余得章,率芳洲各司恭迎圣驾!”
笑容满面的芳洲巡抚领着官员乌泱泱跪成一片。
他们官袍鲜亮,仪仗行礼整齐得挑不出错来。
楚修廷目光扫过这声势浩大的迎驾队伍,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车舆一路穿过长街,威仪赫赫。
芳州挨着江南主河道,是漕运必经的枢纽。无论是漕运还是盐业都能抽一笔十分丰厚的税款。
这是一座富贵迷人眼的城池,所以在圣上落脚的住处开销上也就十分舍得。
清芳园内亭台连绵,池沼映着晴光一片潋滟。
明桃扭头四处打量。
难怪一进园子里就嗅到了一股清香,原来这院里居然种满了各色盈盈绽放的花卉。
目光落在手边一朵伸展出枝叶的芍药上,明桃奇道:“如今满打满算才三月末,按节令,原不是芍药开的时候,怎么这里的花开得这样好?”
随行的官员连忙躬身回话,“回瑶妃娘娘,这些花儿都是余大人费了心思命园匠在暖窖中催开出来的,特地等候圣驾临幸赏玩。”
“妹妹倒是少见多怪,宫里暖房四时都有这类花,你又不是不曾见过,有什么新鲜的?”
魏贵妃不大不小的讥诮声传入众人耳朵里。
“这……”
那官员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明桃则翻了个白眼。
正是因为只在皇宫里见过,才更觉得诧异。
上京皇宫有内库支撑,不愁耗费。可这清芳园不过只是民间一处商园,却养着这满园子的繁花,私底下不知要耗去多少物力银钱,哪里是宫里寻常暖房能够比的。
“贵妃娘娘见识广博。”明桃请教道:“那不妨请你和我们说说,园子里这些花都叫什么名字啊?”
此话一出,全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魏千雪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她在宫中所见的不过就是寻常的牡丹芍药,哪里认得芳洲本地独有的奇花异种?
她呛声道:“一些乡间野卉,难登大雅之堂,本宫何必费心记这些死名字?”
“……”
这回轮到随行的一众芳洲官员难堪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不是寻常路边野花,是他们奉命四处搜罗珍异名种,特地用来讨龙颜欢喜的。一番苦心筹备,到贵妃口中,只落得轻飘飘一句“野花”。
虽然沉默不敢辩解,但心里对这位娘娘已经提不起一丝好感。
暮色降临,园子里的琉璃宫灯一盏盏亮起,接风宴办得很体面。
厅堂敞亮干净,桌上整齐配着白玉酒樽与各类讲究的食碟。
宴席的菜品也下了大功夫,什么山珍时鲜,蜜渍花果,都是本地最负盛名的吃食。
堂中央美人衣着鲜妍,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赏乐之余,身侧还有两个侍者随时待命,帮忙布菜、斟酒。
李汀兰坐立难安。
她坐的离李轻竹有一定距离,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宴席,对用食的器具和礼仪都颇为生疏。下人贴身布菜时,她不习惯被如此伺候,一时间慌得险些连筷子都捏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