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生母已逝,生父无力抚育。”问寻直言,“你可愿意收留?”
妇人轻轻摇头,面露难色:“家中已有三子,粮草衣食拮据,实在无力多养一口人。”
她抬手指向村尾方向,语气恳切:“村尾那对夫妻,半生无后,心肠最是良善,你可去问问他们。”
问寻颔首道谢,抱着婴孩缓步行至村尾。
此处院门虚掩,风动门摇,透着几分常年清冷的寂寥。屋内光线昏暗朦胧,床榻边立着一名妇人,正温柔轻晃着怀中空空的枕头,姿态虔诚温柔,仿佛怀中真的卧着熟睡孩童。
听见脚步声,妇人骤然抬首,眼底沉寂多年的光亮骤然炽烈燃起,紧紧锁住她怀中婴孩:“你怀里……可是孩儿?”
“路边荒草拾得的弃婴。”
“给我。”
妇人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积压半生、求而不得的执念汹涌而出,滚烫又恳切。
“我前后诞下三子,尽数夭折,半生无子,夜夜难眠。这孩子若予我,我拼尽此生所有,必护他平安长大。”
“你当真能待他至善至真?”
“此生唯一执念,便是抚育一孩,圆满余生。”
问寻抬手,将孱弱幼小的婴孩轻轻递入她怀中。
妇人颤抖着双臂,紧紧护住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滚烫热泪砸在婴孩细嫩脸颊上。
方才还沙哑抽泣的小家伙,竟瞬间安静下来,安然依偎在温暖怀抱里,沉沉敛了哭声。
“姑娘高姓大名?”妇人抬首,泪眼婆娑。
“问寻。”
“你是心善之人,积善有福。”
问寻转身离去,淡出院落烟火。
阿问的声音带着几分审慎:“此妇执念过盛,半生求子不得,这份偏执太重,恐难平常心抚育孩童,未必能护他安稳一生。”
“世人皆有缺憾,皆有执念。”
晚风拂过眉眼,问寻想起年少孤苦岁月,语气淡而有温度:“旁人弃如敝履的新生,是她求了一辈子的珍宝。拼尽全力渴望拥有之人,远比生来拥有、麻木漠视之人,更懂珍惜。我幼时亦是无依无靠,无人认领,幸得师父收留抚育,方有今日。”
暮色沉沉,终至垂暮。
残阳浸染大地,问寻一路向南,踏入一座青石铺就的古朴村落。
村口立着一方斑驳石碑,风雨侵蚀,字迹依旧清晰——慈母村。
悠长巷陌尽头,一名垂暮老妇背对漫漫长路,端坐石阶之上。
枯瘦指尖捏着细针长线,低头专注缝制一件极小的婴孩衣裳。所用布料早已腐朽发脆,针脚歪扭错乱,密密麻麻的针眼层层堆叠,布满整幅布料,藏着数不尽的岁月执念。
问寻缓步走近,轻声开口:“您缝了多少年?”
老妇指尖未停,动作熟稔又孤寂:“记不清年岁了。衣裳缝烂便重做,烂了再缝,往复不休。”
“为谁而缝?”
“我的孩儿。”老妇声线轻柔,藏着无尽温柔与怅然,“我曾许诺,要给他做一身崭新衣裳。可衣裳未成,他便早早离去。许诺出口,终生不悔,我一定要做完这件衣裳。”
“他早已离世,世间再无踪迹,再也穿不上这身衣裳了。”
“我知晓。”老妇低头,银针穿梭不止,“可一诺千金,答应孩儿的事,我此生必要做完。”
问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猩红残布。
是她过往行途之中,自亡魂婚嫁幻境里拾得的“活”字残布,是世间少有的、带着鲜活生气的阴物。
她轻轻将残布放入老妇枯瘦掌心。
“用这块布缝吧。它不朽、不烂、不腐。”
老妇僵住动作,枯瘦指腹细细摩挲温热的布面,眼底生出愕然:“这块布……是活的。”
银针穿布而过,暗红布料自带生机,穿针之处转瞬自行愈合,完好如初,任凭千针万线,永不破败。
淡淡暗红微光自布面缓缓漾开,温柔光晕驱散巷陌昏暗,在暮色沉沉的街巷里,凝成一盏温柔不灭的灯火。
晚风寂静,光影温柔。
阿问轻声发问:“那老者是眼底盐霜,求子妇人是半生执念,那这位老妇的人间颜色,是什么?”
问寻驻足,回身凝望巷中孤凉身影。
暮色裹着老妇单薄的身躯,她垂首缝衣的姿态虔诚孤绝,红布微光摇曳不息,温柔又苍凉。
“是针眼。”
她声音清浅,道破半生深情:“一世一诺,一针一眼。”
辞别慈母村,夜色彻底沉落。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将问寻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
地面人影歪斜扭曲,一如初见老者时的诡异模样。
漆黑阴翳自她重叠的影子深处缓缓探出虚影,沙哑粗粝的诡声漫出夜色,沉沉回荡:
“你今日,见尽人间三色——执念成霜的眼泪,执念落地的真相,执念不朽的针眼。”
“那问寻,属于你的人间颜色,究竟是什么?”
晚风萧瑟,前路苍茫。
她抬眸望向无尽南方,目光平静无波:“还没找到。”
肩头微光愈发微弱,阿问轻声追问,带着无声的担忧:“还剩多久?”
“一月有余。”
问寻抬手,抚过怀中静静蛰伏的铁疙瘩、黑珠、残片。
件件旧物,尽数承载着一路所见、人间万千执念悲欢。
前路漫漫,长夜将至。
她敛尽心绪,抬步继续向南,步履坚定,未曾半分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