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不剥离。后悔选了这条路。”
问寻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布条之下,金纹静默,黑痂硬结。疼,但不是不能忍。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师父后悔过。”她说,“她剥离了妖性,成了无情的守墓人,用了万年来寻回自己的人性。等她寻回来,已经迟了。她收留我的时候,手在抖。那不是害怕,是心疼——她在我身上看见了她自己。”
阿问沉默了很久。
“那你在找什么?”
问寻抬眸。暮色深处,有人间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不是神界的金光,不是虚妄的圆满,是灶火,是油灯,是有人等的地方。
“找一个人的颜色。”她说。
“什么颜色?”
“不是神的金,不是妖的黑,不是虚妄的白。是灰的,土的,带着泥和汗的颜色。”
阿问没有再问。
金纹没有爬,异眼阖上了,那双旧布鞋在怀里硌着她,像师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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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继续走。
晌午,她到了老妇人说的镇子。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铺子。面馆在街尾,招牌被烟熏得发黑,但门口有人在排队。
问寻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阿问身上,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没人说话,没人问。
轮到她了。
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有烫伤的疤。她看见阿问,眼睛亮了一下:“这兔子真好看。”
“它不吃面。”问寻说。
“那也得给你找个座。手怎么了?”
“伤了。”
“干活伤的?”
“嗯。”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问。她端来一碗面,汤浓,面宽,上面卧着个荷包蛋。问寻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有。”问寻拿起筷子,“你们这里,来过一个左臂有刀疤的女人吗?十几年前。”
老板娘想了想:“有。她来的时候也是秋天,坐的那个位置。”她指了指靠窗的角落,“她吃了两碗面,说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了。走的时候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问寻低下头,一口一口吃面。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阿问趴在桌上,看着她,没说话。
“她后来去了哪里?”问寻问。
“往南。”老板娘指着窗外,“她说南边有人等她。我问她什么人,她说,一个还没出生的人。”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问寻把碗洗净,放在灶台上,像师父当年一样。
“多少钱?”
“不要钱。你师父当年也没给钱。”老板娘笑了,“她说,等来的人会替我付。你这不是来了吗?”
问寻站在门口,南边的路还在延伸。
“你的手还在抖。”老板娘说。
“嗯。”
“能走吗?”
“能。”
她抬步,继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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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她在一片麦田边停下来。麦子熟了,金黄一片,风吹过去,麦浪层层叠叠。
阿问从肩头跳下来,化出白泽真身,站在麦田边。他的银光已经很淡了,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
“你的光快没了。”问寻说。
“你的时间也快没了。”
她没说话,蹲下来,把师父的旧布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田埂上。鞋底已经破了,鞋面发白,但针脚还在。
“你师父在找归宿,找到了吗?”阿问问。
“找到了。”问寻站起来,“她找到了我。”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作响。那双手套在田埂上,像两片落叶,安静地等。问寻没有带走它们。她转身,继续向南。
怀中少了旧鞋,多了麦田的味道。金纹没有爬,异眼也没有睁。阿问的光还剩最后一层,薄得像纸,但还在。
暮色四合,人间灯火次第亮起。问寻走在田埂上,影子拖得很长。
她没有停。
三月之期还剩下两个月。她的手还在疼。阿问的光还在漏。师父的鞋还在身后。
但她走的是南边。是她自己选的路。
南边有什么?
南边有人。有正在等她的人,有还没出生的人,有和她一样满身风霜但还在走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但她知道,他们活着——和她一样,会疼会怕会死,但也会吃面,会看日落,会把旧鞋留给后来的人。
这就是人间的颜色。
不是金,不是黑,不是白。
是灰,是土,是麦田的金黄,是灶火的红,是被磨破的鞋底,是碗底的汤。
是她一路走来,满身伤痕,但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