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不剥离。”
神帝无半分意外,默然转身归座。
桌上明灯骤然熄灭,整间青石小屋坠入沉沉黑暗。方寸幽暗里,唯有肩头阿问的一缕银白微光,温柔不灭,不离不弃。
“你可离去。”神帝语声轻淡,“三月为期,静待终局审判。”
问寻转身,步履沉稳,踏出枯木裂隙。
屋外荒漠长风依旧,荒芜漫天。
身后枯木人面的双眼缓缓轻阖,眼洞内最后一点残存金芒彻底消散。神帝极轻的嗓音,随风漫过耳畔,带着万古唯一的破例温柔:
“你师父择的路,终局是悔。”
“你不会。”
问寻脚步微顿,未回头:“为何?”
“因为她一生,唯有宿命可走。”
“而你,逆天而行,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生路。”
话音落尽,身后伫立万年的漆黑枯木骤然龟裂蔓延,整树躯干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灰,随风散尽荒漠。
灰烬纷飞之中,那道沉睡万年的人面树瘤缓缓睁眼。
一双灰白澄澈的眼眸,静静凝望她远去的背影,藏尽释然与期许,片刻后轻轻阖闭,归于虚无。
踏出无垠荒漠,头顶神性鎏金尽数褪去,天际漾开人间独有的灰蓝暮色,温柔覆落山野。
阿问轻声问询:“寻一处安稳地方休整?”
“不累。尚可前行。”
问寻垂眸,瞥见左手微不可察的轻颤,悄然五指收紧,敛去所有脆弱,步履未停。
荒野深处,一座残破山庙静静伫立,断壁残垣,满目荒芜。
问寻抬步入庙,背靠残存斑驳立柱静坐调息。阿问纵身跃落肩头,化出白泽真身,温顺卧于她脚边,额间浅浅光痕微亮,灵气缓缓复苏。
问寻抬手,将怀中贴身珍藏的物件一一取出。
细碎灵骨、漆黑妖珠、鎏金残珠、上古残片、三柄相伴兵刃,整齐罗列身前。指尖最终轻轻落于最顶端——那是师父遗留的残破残刀,刀身裂痕纵横,饱经风霜,残缺却坚韧。
她闭目,掌心轻轻覆上冰冷刀身。
尘封万年的记忆碎片轰然翻涌,尽数涌入识海。
她看见年少师父独坐神界石屋,对峙天规神帝,字字决绝:我择剥离,弃执念,舍本心。
看见昔日妖界战场,她孤身立在尸山血海,一刀斩尽万妖,赤足踏过遍地碎刃,鲜血浸透鞋底,眼底无悲无喜,只剩冰冷秩序。
看见凡尘道观门前,大雪纷飞,年幼的自己昏倒在漫天风雪里。檐下立着一身素衣的师父,良久,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那颤抖从不是疲惫,不是悲悯。
是极致的共情,是万古的怅惘。
她在满身伤痕、执拗鲜活的幼童身上,看见了千万年前,那个尚未被规则驯化、尚未剥离本心,会痛、会怕、有执念、有温度的自己。
记忆轰然碎裂,尽数归尘。
问寻睁眼,眼底泛红,心绪澄澈通透。
原来数年养育、数年教诲、数年庇护,从来不是偶然恻隐。
师父终其一生,都在借她的存在,缅怀、追寻、救赎那个被自己亲手舍弃的本心。
“师父。”
她抬手稳稳托举残刀,字字郑重,叩拜过往:
“红尘路尽,执念归尘。这一生风霜,这万古遗憾,尽数了结。一路走好。”
指尖微松,残破残刀骤然化作漫天银白细粉,簌簌飘落,落于荒庙尘土之中。
问寻屈膝跪地,指尖深深嵌入银灰与泥土,用力按下。
一枚血色掌印深深烙印尘埃,郑重肃穆,为师徒缘法,彻底作别。
她脊背挺直,眼底无泪,唯有释然坦荡。
阿问低头,以温润额角轻轻蹭过她的肩头,无声宽慰。
片刻后,问寻缓缓起身,目光落向身侧那柄伴她十年的断裂旧刀。
十年斩妖,十年相伴,岁岁护她周全,刀灵育血,不离不弃。
她取出怀中鎏金残珠,轻按崩裂刀身。
斑驳刀体瞬间消融,化作滚烫铁水,转瞬冷却凝形,成一枚黝黑质朴的铁疙瘩,再无锋芒,再无杀伐。
她俯身拾起,贴身藏入衣襟,妥帖安放。
“旧刀护你十载安稳,已然圆满。”阿问轻声道。
问寻轻轻颔首,眸光笃定:“恩情留存,锋芒归尘。”
最后,她拔出腰间唯一留存的兵刃——前世传承的断世匕首。
刃身微凉温润,肌理温顺,不躁不戾,静静伴身。
“这柄,我留着。”
匕首归鞘,妥帖贴身。
庙角阴暗深处,滚落的老旧佛头静静伫立。灰白石质眼瞳之中,一点残火明明灭灭,幽微不熄。
佛唇轻动,一缕意念直抵识海,沧桑悠远:
“你身上有她半生余息。那个择剥离、悔万载的人。”
“你替她,走完了她当年不敢走、走不通的路。”
问寻默然未答,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摆正歪斜的佛头,令其面朝石壁,安守沉寂。
“走了。”
她转身迈步,阿问转瞬化作雪白灵兔,轻盈跃回肩头,温顺相依。
身后荒庙轰然震颤,残存的断壁残垣再度坍塌半截,漫天灰雾腾起,彻底遮断身后来路,掩埋所有过往。
问寻步履从容,不曾回头半步。
晚风萧瑟,暮色沉沉。
阿问轻声开口:“你怀中负重,少了许多。”
“执念放下了,便轻快了。”问寻抬眸望向漫漫前路,语声清定,“可脚下的路,从未断绝。”
荒芜深处,那道尾随日久的细碎脚步声,依旧遥遥隐于雾中,不离不弃。
三月终局悬于头顶,神界天刑未曾撤销,宿命枷锁依旧缠身。
可问寻步履沉稳,前路坦荡,自始至终,未曾停歇。
步步向前,不退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