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巨型黑石礁巍然伫立,礁石立面那道笔直纵裂,如同一道亘古不愈的伤疤,劈开山海阴阳,连通人间与万古坟渊。
问寻立在礁石之前,怀中原石脱手而出,径直坠入幽深裂缝深处。
无声无息,一去不返。
这一次,她再无犹豫迟疑。
侧身收腹,循着狭窄逼仄的石缝,一寸寸侧身挤入。
缝内幽暗无光、潮湿黏腻,万年沉淀的阴秽煞气裹覆周身,森寒刺骨。前路无沙石岩土,唯有层层叠叠、堆积无尽的枯骨,铺就一条贯穿黑暗深处的幽长骨路。
步步踏落,脆响连绵,在死寂深渊里层层回荡,森然骇人。
与此同时,脸上沉寂的异种黑纹骤然彻底暴走。
纹路自耳后飞速攀升,覆满太阳穴,横穿额角,直指眉心核心,煞气濒临彻底失控。
问寻抬手抽刀出鞘。
目光落于刀身的刹那,心底骤然一沉。
原本完好的沉暗刀身,此刻横纵交错、裂痕密布,细碎纹路层层叠加,已然增至七道。刀柄与刀身衔接处彻底松动,握在掌心微微晃荡,岌岌可危,濒临崩碎。
彻骨寒凉取代了经年余温。
刀中空空,师魂杳无踪迹。
陪伴经年的温存,彻底寂灭,再无回应。
问寻压下心口沉凉,执刀稳步向前,穿行无边黑暗。
漫漫骨路尽头,一点暗红幽光缓缓透出,刺破无边死寂。
一座上古石殿赫然矗立深渊腹地。巨石垒砌的殿身巍峨肃穆,殿内粗石柱林立参天,柱身篆刻着万古无人破译的诡秘古纹,沧桑威严,镇压万古阴秽。
石殿正中央,陷着一方无底黑坑,滔滔阴风自坑底翻涌升腾,裹挟着陈年血腥与腐浊煞气,扑面而来。
坑边石阶之上,一具漆黑枯骨寂然静坐。
骷髅头颅低垂,十指垂落膝前,身姿恒久不动,似在此静坐万年,以身镇门,独守坟渊玄关。
问寻缓步趋近。
死寂万年的枯骨骤然微动。
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空洞漆黑的眼眶无瞳无眸,却似藏着洞悉千秋万古的苍茫视线。枯骨颌骨轻张,一道苍茫悠远的神识之音,直接落于她识海之中,不带波澜:
“你来了。”
话音落毕,头颅再度低垂,重归万古寂然。
与此同时,怀中原石骤然发烫,滚落地面,应声开裂。
此番溢出的不再是澄澈金光,而是暗沉深邃的暗红幽光。光影凝聚成型,熟悉的虚影静立黑暗之中,鎏金眼眸覆满暗红煞气,沉肃漠然,宿命感铺天盖地。
“你踏海入缝,终是入局。”空灵声线裹挟沉沉天道宿命,字字千钧,“此具守殿枯骨,是你师父的师父,你的师祖。”
“当年师祖察觉异种祸根,以身入局,试图独吞万煞、封尽黑纹于己身。奈何异种煞气滔天,肉身桎梏终被冲破。万般绝境之下,她自囚石殿,以身堵门,镇尽坟底万千沉秽,永世不出。”
问寻垂眸望向阴风滔滔的无底黑坑,声线沉静:“坟底诸物,如今何在?”
“尽数蛰伏本源深处,未曾破渊出世。”虚影如实道来,揭开尘封过往,“你师父当年亦曾踏海至此,立在坑边,终是惧此万古浩劫,未曾踏底。她另寻破局生路,将漫天异种黑纹尽数封入弯刀,以残魂锁煞,以孤刀镇邪,替你护住一世安稳。”
前尘落幕,因果闭环,宿命轮回往复不休。
问寻静立坑边,谷底阴风猎猎翻涌,吹得衣袂肆意翻飞。
她抬步,纵身踏入无底黑坑。
预想的坠落落空,坑壁之内,竟是白骨垒砌的蜿蜒阶梯,盘旋向下,直通坟底核心。
足落骨阶,脆响不绝。暗红微光自头顶洒落,照亮方寸幽暗前路。
逐级而下,不知深浅。
直至足底触感一变,终抵万古坟渊之底。
整片地底旷野,尽数由累累白骨铺就,一望无际,死寂苍茫。
旷野正中央,静静伫立一块巨型灰白原石。
体量远超她怀中的残石数倍,古朴厚重、岁月沉淀,稳稳镇在坟底万煞核心。石身遍布赤红脉络纹路,纵横交错,宛若鲜活血脉,在石体之下缓缓搏动、生生不息。
这便是画皮坟冢万恶之源,异种煞气的本源主石。
问寻缓步上前,掌心轻覆石体表面。
极致滚烫的灼意瞬间穿透肌理,炽热刺骨,几乎灼穿掌心经脉。
刹那之间,脸上暴走的黑纹彻底失控。
纹路自眉心俯冲而下,横贯鼻梁,覆满半张面容,再顺势攀升,侵染另一侧太阳穴,整张脸面煞气狰狞,濒临彻底异化。
她抬手握紧残破弯刀。
刀身裂痕愈发深邃,刀柄晃荡欲坠,师魂枷锁彻底濒临崩塌临界点。
再无依靠,再无庇护。
世间唯一护她之人,早已散尽残魂,留她孤身对峙万古宿命。
问寻高举残破弯刀,刀尖笔直对准搏动不止的本源灵石,悬于半空。
刀身寒凉死寂,无温、无应、无灵。
她喉间轻动,轻声唤出那句藏了半生的称呼:
“师父。”
深渊寂然,无声无答。
下一瞬,问寻眸色彻定,腕力骤然迸发——刀尖凌厉刺落!
刀尖触石的刹那,无半分金石撞击脆响。
坚硬无比的上古本源灵石,竟自主应声开裂。
无数细碎裂痕自落点迸发,瞬间蔓延整块巨石,纵横交错,密布石身。裂缝深处,骤然炸开漫天璀璨金光!
纯粹浩荡的净化之力,冲破万年阴煞禁锢,铺天盖地洒满整片坟渊。
金光覆体的瞬间,暴走蔓延的异种黑纹骤然僵滞骤停。
下一秒,覆面煞气飞速回溯退散。
鼻梁纹路归敛眉心,额角纹路退守太阳穴,脖颈肩头的黑纹顺势回落,整条手臂蔓延的煞气层层退束,自手肘归至腕间。
漫天躁动不休的异种煞气,在本源灵石的净化金光之下,层层归敛、步步驯服。
灵石开裂不止,金光源源不绝,涤荡尽周身阴秽戾气。
良久,石体裂痕定格,漫天璀璨金光骤然尽数收敛,湮灭无踪。
滚烫灼热的本源灵石,彻底冷却沉寂,重归万古安然。
遍地肆虐的异种黑纹,最终尽数收束、环于左腕。
一圈细密规整的乌黑纹路环绕腕间,温润凝润,宛若天然铸就的墨玉镯,牢牢锁死残余煞气,从此不再躁动、不再蔓延。
百年异种,万代沉煞,一朝暂封。
劫祸暂缓,玄关暂闭。
问寻垂眸凝望掌心残破弯刀。
刀身裂痕依旧交错醒目,刀柄松动欲坠,残破不堪。无人知晓刀中师魂,是借灵石金光耗尽最后灵力助她镇煞归封,还是早已随刀身残破彻底湮灭于世间。
前尘无凭,余温难寻。
她敛刀归鞘,转身踏上白骨阶梯,逐级而上,离归石殿。
坑边静坐的漆黑枯骨依旧垂首守渊,寂然不动,万古如初。
问寻伫立良久,静静凝望这具以身镇世、代代护她的师祖残骨,眼底沉敛无声,尽数敬意。
风穿空殿,阴寒彻骨。
片刻后,她敛神转身,循着礁石裂缝原路折返。
侧身挤出石缝的刹那,天光骤然刺目。
灰蒙沧海、浩荡海风扑面而来,吹散坟底沉淀万年的沉沉阴寒。
问寻垂眸凝视左手腕间。
一圈乌黑纹路规整环绕,不妖不戾,沉静安稳,成了她此生永不褪去的宿命印记。
她抬手,将残破弯刀紧紧贴贴心口。
刀身彻骨冰凉,可心口贴合之处,似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隐隐残留。
是幻境错觉,还是师父散尽魂灵前,最后一场无声告别?
无从求证,无从知晓。
前路迷雾暂散,半生劫祸暂缓。
问寻抬步,毅然向东,孤身独行,再不回头。
怀中残石轻轻发烫,灵息温驯,岁岁相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