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清,月色安然洒落。
问寻垂眸审视自身,左手脉络鎏金流转,神性澄澈纯粹;右手纹路墨色盘踞,魔息深沉幽暗。
神与魔,光明与幽暗,极致相悖的两道力量,终于在她一具躯体之中,达成完美共生、稳态制衡。
她双手背于身后,清冷月华铺满荒原,单薄孤影立在天地之间。
身影后方,隐隐叠着一道半隐半现的淡色虚影,轮廓凌厉莫测,那是神魔共体衍生而出的全新宿命残影,随她共生,永世不离。
前行至一方荒芜石台,左臂麒麟神印骤然开始规律搏动,灵息鲜活,力道惊人。
她挽起衣袖,臂上麒麟双目尽数睁开,一金一黑,两两相对,神魔共生,威仪凛然。
试着提气提速,刹那间,焚骨灼魂的热浪席卷周身,神魔力道奔涌经脉。
垂眸看向脚下黄沙,两道截然不同的足迹清晰烙印其上。
一道纤细清浅,是她俗世本躯。
一道宽大凌厉,爪痕狰狞,是神魔之力外化的宿命虚影。
荒原深处,一尊巨型沙丘孤然矗立,镇锁一方浊气。
未等她刻意催动,左臂骤然不受控地凌空抬起,缕缕璀璨鎏金微光汇聚成笔直光柱,轰然穿透厚重沙山,于山体中央留下一道规整通透的圆洞,威力骇人。
血脉深处,魇淡漠的声线轻轻响起:“方才随手一击,力道便足以抹杀数十修道之人,你如今的战力,早已今非昔比。”
问寻神色淡然,恍若未闻,敛尽周身灵光,继续稳步前行。
朝阳破云升起,晨光穿透荒原雾霭。
她周身两道剪影层层交叠、相融共生。一道清冷寡淡,是凡尘问寻;一道缥缈莫测,是承载神魔宿命的全新躯魂。
一路西行,荒原无垠的尽头,终于浮现出一方村镇轮廓。
天穹灰蒙蒙一片,镇域上空袅袅升腾细碎黑烟,浓郁死寂的阴邪死气沉沉笼罩四野,无半分人间生机。
镇口斑驳石碑伫立风中,刻着“安宁镇”三字,字迹凹陷的纹路里,积满千年不褪的干涸黑血污渍,触目惊心。
沿街两侧民居门窗尽数被厚重朽木封死,曾经热闹的茶铺酒旗残破焦黑,随风轻晃,满目破败死寂。
十字街心,一道灰衣人影僵立不动。
是画皮傀儡。
平整空白的脸面无眼无鼻无口,唯有嘴部裂开一道纤细黑缝,缕缕漆黑浊气源源不断外渗,阴诡异常。
左臂神印微微轻颤,她一眼辨出同族阴邪,却未曾拔刀,步履从容,径直穿街而过,无视周遭蛰伏的虚妄诡祟。
街巷最深处,歪斜伫立着一座老旧木楼钟楼,腐朽破败,阴气森森。
楼门前石阶上,一名白发黑衣老者默然端坐,身前摆着一把粗陶旧壶、两只素瓷茶盏,静谧孤寂。
老者抬眸,目光沉沉落来,语声沙哑:“路人止步,可要喝杯热茶?”
“你是活人?”问寻眸光沉静,淡淡反问。
“勉强算。”老者轻叹一声,眼底盛满沧桑悲凉,“这座安宁镇,祸乱丛生,全镇亡魂遍野,如今唯余我一人苟活。”
他目光牢牢锁住问寻震颤不止的左臂,一语道破天机:
“你身负神魔共生异力,踏破荒原而来。巷底那扇朱红古门之后,便是此方死地的万恶祸根。”
“他在此等了你许久。此生执念所求的至宝,从来不是灵丹法器,而是一副能完美容纳神魔双魂、承载两极力量的无上躯体——正是如今的你。”
问寻沉默片刻,取出一块干粮轻放桌面,未再多言,转身踏入狭长幽深的巷道。
巷尾朱红木门漆皮龟裂剥落,木质梁柱被经年戾气熏得焦黑碳化,扑面而来的阴邪气息厚重窒息。
她抬手,轻轻推门。
庭院中央,静静立着一道黑袍人影。
宽大兜帽低垂,遮去大半面容,露出来的五官规整如常,可皮肉之下,却有无数异物隐隐游走蠕动,诡异至极。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双眼。
左瞳鎏金盛光,右瞳墨黑沉渊。
一神一魔,与问寻的双目,全然一致。
“你终于来了。”黑袍人声线平淡无波,暗藏胁迫,“不必拔刀相向。你若动手,我便立刻催动全镇所有画皮傀儡,让此地所有枉死亡魂,再历一遍身死炼狱,尽数为你陪葬。”
问寻视线下沉,落向他宽大的黑袍衣袖之下。
袖中左臂,赫然印着一枚半金半黑的麒麟纹样。
纹路形制、图腾轮廓,与她臂上神印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的麒麟印死寂僵硬,毫无灵息,彻底断绝神魂生机。
“你的麒麟,早已神魂俱灭。”问寻一语戳破真相。
“是我亲手抽尽它的灵识本源,吞入己身,强行炼化。”
黑袍人眼底涌出极致贪婪,死死盯着她鲜活强盛的左臂神印,执念深重:
“你体内的麒麟神魂鲜活完整,神魔之力浑然天成。如今你我制衡相持,你杀不了我,也困不住我。”
“世间结局,唯有其二。”
“要么,你将麒麟神魂让渡于我,我便散尽全镇阴邪戾气,放此地万千残魂安息解脱。”
“要么,你我二人,永世困死这座死寂死镇,同归于尽。”
问寻抬眸,刀锋微亮,语声清冽,掷地有声:
“我选第三条路。”
黑袍人嗤笑一声,满是笃定:“此局无解,世间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话音未落,寒刃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刀锋利落翻转,不斩敌人,反径直划向自己左臂神印肌理。
皮肉瞬间裂开细密血痕,涌出的并非凡俗鲜血,而是滚烫澄澈、金光璀璨的神性神血。
一滴、两滴……璀璨金血滴落青石地面。
坚硬千年的石路轰然崩裂,细密裂痕飞速蔓延,转瞬贯穿整座庭院,直抵黑袍人脚下。
大地轰然震颤,一道纵深巨缝豁然张开!
超强的吞噬之力自地底迸发,死死锁住黑袍人身躯,疯狂向下拉扯,无人可抗。
坠落深渊的最后一刻,黑袍人目眦欲裂,咬牙厉声低吼:“问寻!你一定会后悔今日抉择!”
地缝瞬息闭合,平整如初。
所有戾气、阴邪、人影、虚妄执念,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天地一瞬清明。
问寻收刀归鞘,抬手撕下衣襟布条,从容缠住左臂伤口,草草止血。
折返钟楼之下,白发老者依旧端坐原处,桌上干粮分毫未动,静候她归来。
“你除掉祸根了?”
“嗯。”
老者抬眸,眼底浮起一丝微弱期许:“这座镇子,还有重生的生机吗?”
问寻默然抬眼,望向满目死寂、亡魂遍野的街巷,终是转身走向镇口。
身后整座安宁镇如晨雾泡影、浮生虚妄,随风缓缓虚化、飘散、湮灭,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她脚步未顿,一往无前,不曾回头半分。
神魔共体的宿命深植骨血,此方死地风波彻底落幕,萦绕百年的阴邪浊气尽数散尽。
越过连绵无尽的荒原,她收刀伫立,抬眸望向远方未知前路。
风沙再起,长风浩荡。
宿命缠身,道途漫漫。
属于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