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寻缓缓蹲身,目光落于那颗缓缓搏动的金色圆珠之上。
珠心深处,光影流转,隐约倒映出阿问沉睡安然的眉眼,温柔缱绻,藏尽千年守候。
她的指尖悬空伸出,悬在金珠之上,几番起落,几番犹疑,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两难局,最诛心。
她瞬间通透了所有前尘因果,通透了自己半生的孑然无畏。
若选阿问——
她便要终生守着这具残缺魂体,永远做无情无怯、无痛无惧的宿命容器。
世人皆赞她孤勇无畏,敢踏阴阳,敢闯绝境。
可唯有她自己心知,之前所向披靡、从无退缩的一往无前,从来不是心性勇敢。
只是魂体残缺,生来便不懂何为畏惧,何为退缩,何为软肋牵绊。
她从来都不是握刀之人,只是一柄只知向前、不知回身、冰冷无温的斩尘利刃。
若选自我——
她便能补全七情,修完本心,挣脱容器桎梏,做一个有血有肉的寻常人。
可代价是,封印千年的执念彻底消散,阿问将永眠于镜面残片之中,岁岁年年,再无苏醒重活的可能。
千年守候,尽数成空。
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她入世修行以来,神魂动荡最剧烈的一刻,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神震颤。
从前历经百险、身临绝境,她皆可波澜不惊。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读懂何为两难,何为牵绊,何为求而不得,舍而不能。
怕择良人,终生残缺,一世为器。
怕择自我,永失挚爱,余生空寂。
牙关骤然咬紧,腥甜在唇间漫开。
问寻不再犹疑,指尖骤然探出,牢牢扣住那颗滚烫炽热的本心金珠。
刹那之间,极致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转瞬又翻转为焚魂灼骨的热浪。
冰火两重天的剧痛撕裂经脉,碾碎肌理,寸寸浸透神魂。
她唇瓣被生生咬破,血色漫溢,却五指死死扣紧金珠,分毫未曾松动,未曾退让。
“疼吗?”身侧虚影轻声问询,语带悲悯。
问寻声线微哑,却稳得无半分动摇:“无妨。”
掌中璀璨金芒缓缓收敛、沉寂。
耀眼金珠彻底褪去光华,化作一枚温润质朴的灰白古石。石身背面,刻满纵横交错、无人能识的上古纹路,藏着千年秘辛。
她抬手,将这枚承载自己半生软肋的古石,与怀中贴身珍藏的镜面残片紧紧贴合相拥。
掌心一石,温热温润,是失而复得的完整本心。
怀间一镜,冰凉彻骨,是岁岁可期的漫长等待。
虚影望着她的动作,轻轻长叹一声:
“自此往后,你魂体圆满,七情归位。你会知怕,会知痛,会落泪,会牵挂,真正做一个鲜活于世的人。”
问寻垂眸,望着掌心相融的一石一镜,语声清淡,却藏尽半生沉郁:
“从前并非麻木无情,只是七情被封,心绪深敛,无人窥见分毫。”
“我本非无泪,只是未曾遇见,值得动容情深之人。”
言毕,她转身踏步,一步步走下白骨祭台,再度踏入漫天风沙。
长风卷黄沙,扑面而过。
这一刻,她心底终于滋生出从未有过的全新情绪。
是惧,是怕。
怕千年孤寂守候终成泡影,怕枕边灵犀永眠不醒,怕今日一念抉择,误了余生、负了深情。
更怕前路茫茫,宿命无尽,再无归期。
原来畏惧从不是软弱怯懦。
是心存牵挂,是执念有寄,是人间烟火最真切的活气,是血肉生灵独有的本心。
血脉深处,魇的神念轻轻漫出,带着看透前尘过往的漠然:
“多年之前,你将自身软肋尽数弃于此地,替执念守尽孤寂,熬尽荒芜。到头来,这半身被剥离的自我,连一个姓名,都未曾拥有过。”
问寻前行的脚步微顿一瞬。
终究未曾回头。
身后高耸的白骨祭台,被汹涌黄沙缓缓吞噬、掩埋,一点点隐入茫茫荒原,彻底隔绝了千年过往。
她掌心紧握温热古石,怀间贴着冰凉镜片。
一边是圆满新生的自我,一边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从踏出祭台的这一刻起,所有退路、所有两全可能,尽数断绝。
狂风肆虐,黄沙漫野,天地苍茫四顾无人。
少女孑然一身立在血色荒原中央,短刃随身,左臂镇双魂,一身骨血承载着跨越千年的宿命与羁绊。
她迎着漫天风沙,迎着未知前路,步步坚定,一往无前,此生再不回望。
从前无怖无畏、无牵无挂,是因为魂为利器,生来残缺,只得向前。
如今知痛知惧、知惜知怕,仍逆风而行、踏命前行——
这才是真正挣脱宿命、有血有肉、鲜活无双的问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