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层层叠叠的迷雾森林,旷野炽烈天光骤然扑面,澄澈得有些刺眼。
万里荒原铺展无尽苍茫,死寂得令人心生惶然。
问寻垂眸看向左臂肌肤,肌理光洁平整,不见鎏金纹路,不见麒麟图腾,更无半分灼灼灵光。
那场撼动神魂的献祭共生、生死羁绊,尽数归于沉寂,深藏骨血,不露分毫于世。
“阿问?”
她在心底轻声试探呼唤。
无人应答,无灵韵震颤,无识海回响。
曾经岁岁朝夕絮叨、时时嬉笑拌嘴的少年,彻底褪去所有具象形态。不再轻言叮嘱,不再嬉皮打趣,只静默蛰伏在她神魂血肉最深处,默然相守,寂静相伴。
指尖轻轻抚过平整肌肤,心底掠过一缕细碎空落。问寻轻吐浊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步踏入茫茫荒原。
重塑真身耗尽了她最后的干粮与清水。
烈日悬于穹顶,荒原燥热炙骨,不过半日跋涉,她已是唇瓣干裂,喉间灼痛干涩。
更凶险的是,她新生的无相真身,裹挟着世间至纯至正的上古灵韵。于荒原中蛰伏的无数异兽掠食者而言,这是顶级修行大补,是千载难逢的天赐机缘,足以令所有邪物疯狂趋逐。
暮色沉沉西垂,荒原地气翻涌躁动,脚下黄沙骤然剧烈翻滚!
一头身躯庞然的沙漠巨蜥破土而出,死锁她咽喉要害。
问寻指尖刚欲扣向怀中短刃,左臂肌理骤然滚烫灼热!
无需她操控灵力,无需她预判招式,骨血深处的力量自主迸发,带着极致精准的预判,引着她身形侧闪避杀,同时锁定巨兽破绽。
一剑落,锋芒破煞。
噗嗤——
温热腥浓的兽血喷涌而出。
庞然巨蜥悲鸣一声,沉重身躯轰然砸落黄沙,瞬间没了生机。
问寻拄剑微喘,垂眸静静望着自己的左臂,心底清明澄澈。
方才那超脱自身修为的预判、精准无解的破招、果决利落的绝杀,从来不是她自身战力精进。
是沉眠血肉深处的阿问,替她观山河、辨虚实、察凶险、御万敌、斩千煞。
往后数日荒原跋涉,问寻渐渐习惯了这份沉默霸道、生死与共的双向羁绊。
她摸清了左臂灵韵的所有警示规律:
肌理温热平和,便是前路坦荡,无凶无险;
灵韵灼热躁动,便是危机潜伏,杀机暗涌;
骨血冰寒彻骨,便是锁定敌身破绽,可一击制敌,绝杀定局。
再也没有识海絮叨的叮嘱,再也没有朝夕拌嘴的嬉闹。
少年换了一种最沉默、最紧密、最无解别离的方式,融进她往后余生的每一步前路,岁岁相守。
这日午后,苍茫荒原骤然狂风大作!
滔天黑黄沙暴席卷天地,遮天蔽日,昏沉昏暗吞噬四野,风沙怒啸横行,每一步前路都藏着未知绝境。
问寻正欲寻低洼地势蛰伏避风,左臂肌理忽然泛起一缕奇异柔和的灵韵波动。
非戒备,非预警,非杀伐。
是极浅、极干净的犹豫与接纳,坦荡无恶意。
黄沙中,风自动让开一条路。一道矮小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
待风沙渐缓落定,人影轮廓缓缓清晰。
那是一个身形偏矮的异类生灵,一手提着盏微光摇曳的老旧油灯,灯火微弱,在狂风中顽强不灭,另一爪紧紧攥着一卷边角破烂、泛黄陈旧的羊皮地图。
察觉到问寻的目光,异类立刻高高举起双手,姿态极尽谦卑怯懦,停在三丈之外不敢靠近,出声急切解释:“姑娘别紧张!我绝无半分恶意!”
尖细温顺的嗓音,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问寻指尖轻抵剑柄,眸光沉静清冷,戒备未松:“你是谁?”
“我叫阿吉,在荒原迷了路的旅人。”
阿吉眨了眨眼,神态纯良无害,老老实实回话:“我是被你身上的气息吸引来的。你身上,有古老至极、无比纯粹的本源灵气。”
问寻心念微动。
左臂之上,平和暖意萦绕不散,骨血深处传来无声判定——此番相遇,坦荡无诈,暂无杀机。
见她神色松动,阿吉连忙趁热打铁,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语气恳切诚恳:“我在荒原漂泊数年,熟稔整片戈壁的所有路径、流沙陷阱与异兽巢穴。”
“我知道一条隐秘古道,能尽数避开所有风沙绝地与凶险禁地,直通荒原核心的生机绿洲。我可为你全程引路,只求姑娘能借我一丝古老者的庇护,护我安然走出这片死地。”
风沙依旧呼啸,戈壁苍茫无尽,前路荒芜未知。
问寻感受着血脉深处持续不散的安稳暖意,眸光笃定,沉声应下:“带路。”
漫天黄沙依旧肆虐咆哮,落日沉于荒原尽头。
自此,苍茫无垠的戈壁之上,一人、一异、一盏孤灯。
风沙为路,荒芜为途。
一场沉默相守、吉凶难测的奇异荒原之行,正式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