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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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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沿着沧江逆流而上。来时顺流走了七日,逆流回去需要五天。沈霜提前调了护卫队的专用水道,避开了黑石峡的暗涡和铜山渡的客运航线。江上薄雾弥漫,两岸青山如黛。谢逢秋蹲在船头的小灶台前用铜山渡借来的蒸笼蒸好了第一锅馒头,热气在清晨的江雾中袅袅升起。

五天后,船在铜山渡码头靠岸。李队长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他还是那身深蓝色制服,袖口绣着铜钱纹,见了苏世安微微颔首,没有说多余的话。他们穿过青云山脉的山道,回到了青云宗。

青云宗的山门还是老样子。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经重新亮起,山门正上方那面褪色的旗帜也换了新的——顾翩跹用顾寻留下的那面云纹旗做底版,重新绣了一面。她没用金线,只用粗线,和补道袍的线是同一卷。

从山门到剑冢的山道两侧,石阶上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碎瓦,野花从瓦缝里钻出来。几只灰羽鸦从老槐树上飞下来,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地找食,见了人也不怕。

剑冢还是那片沉默的乱石地。万千断剑残兵依旧插在乱石之间,夜露凝在剑刃上,被晨光照成一颗颗极小的光点。风吹过剑刃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顾寻上次坐过的那块石碑还在,碑座上的刻字依然模糊,但旁边多了两样东西——一束干了的野花,和一小碟已经风干的馒头。野花是谢逢秋摆的,馒头是她走之前留给剑冢里那些无主孤魂的。馒头被麻雀啄得只剩下碎渣,但碟子还在。

苏世安在剑冢边缘找到了母亲的墓。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当年他和杂役堂几个老杂役一起从后山搬来的。石板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已难以辨认,但刻痕还在——那是他用一把钝刀凿出来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刻痕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

厉寒把柴刀插在旁边的土里,挽起袖子,开始挖土。他的手法很稳,每一铲都挖得极精准,既不伤土里的根,也不让碎石溅到墓碑上。这种耐心不像一个隐毒灵根该有的——那是只有劈了无数块柴、打磨了无数道缺口的人才能练出来的。

谢逢秋蹲在旁边,把挖出来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在墓旁堆成一座小小的石塔。她在心里想,苏世安的母亲和苏家祠堂的祖先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新邻居要认识一下。她把一块形状最好看的石头放在塔尖,轻轻按了按,按稳了。

遗骨被小心地起出,放入沈霜带来的楠木骨灰匣中。匣子是沈霜自己买的,不是坊主府的库房存货。苏世安接过骨灰匣,用那块褪色的绢帛将匣子仔细包好。绢帛上那行绣字正好露在最外面——“世安吾儿”。他没有再哭。他只是将匣子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对厉寒和谢逢秋说了一句话。

“走吧。”

厉寒的师父老柴头的墓就在柴房后面一棵老松树下。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厉寒蹲在土堆前,把柴刀横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半块馒头——就是上次谢逢秋塞给他的、他在水下泡透了、在怀里揣了一路的那半块。馒头早已干透发硬,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把馒头放在土堆上,站起身来。

“师父。这把刀砍了人。但救的人比砍的多。你说的话,没有全忘。”然后他握紧刀柄,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谢逢秋追上去,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刚蒸好的新馒头,塞进他手里,比划着问——你师父会为你骄傲,你知道吗?

“知道。”他咬了一口馒头,走在下山路上,脚步稳当一如往常,但握着馒头的那只手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从剑冢回铜山渡的路上,沈霜走在苏世安身侧。她今天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苏公子。你母亲安顿好之后,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我当年被方家赶出中州城,父亲死在方砚秋手里。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父亲临死前跟我说——不要报仇,活着就好。

今天听你母亲留在绢帛上的话,我才知道不是我父亲一个人这样。我没能替他迁葬。他的墓在城北旧城区,被压在方家别院的地基下面。你教会我迁葬的事,总有一天,我也要替他做同样的事。”

苏世安脚步微顿。他转过头看着沈霜——这个素来冷面的坊主府客卿,此刻正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她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后跟仍然并拢,脚尖仍然微微分开,受过严格训练的站姿纹丝不乱。但她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像是被撬开的锈锁里,终于透出一线光。

“旧城区的地基档案,在议会藏经阁里有存底。等联席会议正式开始之后,我会调出来给你。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沈寒舟。”

苏世安沉默了一息。这个名字他听过。在铜山渡第一次见到沈霜时,他以为她是沈家的人,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被沈家收留的客卿。现在他终于知道她的来历了——她是前任掌门沈寒渊的弟弟的女儿。

沈寒舟,沈寒渊。两兄弟,一个成了罪人,一个死在方砚秋手里。而他们的后代,一个在用余生赎父亲欠仙帝的债,另一个在用余生等一个替父迁葬的机会。

“沈姑娘。沈寒舟的墓,迁出方家别院地基之后,可以和苏家祠堂为邻。”

沈霜的脚步顿住了。她停在山道上,背对着苏世安,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傍晚,渡船重新启程。谢逢秋在船尾支起小灶,把从青云宗带来的最后一点面粉全揉了,蒸了满满一笼馒头。她把馒头分给大家,这一次分了很久——给苏世安的那份,她多放了一个,是他母亲以前在食堂最常做的红糖馒头。

她自己在食堂蒸了好几年馒头,知道老嬷嬷的配方,糖放得少,面揉得久,吃起来微甜,不腻。

苏世安接过红糖馒头,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和她做的一个味道。”谢逢秋别过脸去,继续分馒头。她没有比划,只是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入夜。厉寒靠在船头,怀里抱着柴刀。谢逢秋坐到他旁边,把最后半块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自己吃。厉寒接过馒头,没有立刻吃。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我师父临死前说,以后要是遇到愿意陪你劈柴的人,就不要换刀了。我不换。”

谢逢秋嘴里含着馒头,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他柴刀的缺口上。江风裹着水草的腥气吹过船头。

她从布袋里翻出一小卷新麻绳,拉过他的手,把刀柄上被江水泡松的旧绳一圈一圈地解开,又用新麻绳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新麻绳编得整整齐齐,每一道都拉得极紧,比之前更密实。

船行水上,星垂平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江面,月光铺在江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远处的铜山渡灯火隐约可见,码头上有人提着风灯在等。更远处,中州城的方向,新挂上的城楼旗帜正在夜色中无声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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