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忽然有点红,但嘴角弯起来了。她把手里刚包好的那只饺子放进盖帘正中间,说:“去烧水。水开了就下锅。”
饺子煮好了,装在粗瓷盘子里端上石桌。李清照又从灶房端了一碟醋、一碟腌萝卜条。萝卜条是老卒送的——他说立冬萝卜赛人参,他家地里的萝卜入了窖能存一冬天,让她想吃就来拿。她还特意多煮了一份饺子装进碗里,准备让赵明诚饭后送去。
热腾腾的饺子一盘,两个人围坐在石桌前。赵明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足,汁水烫嘴。菜心的清甜和蛋碎的香混在一起,被面皮裹着,嚼起来又鲜又软。他哈着气吃完整只,才说:“没坨。”
“这次当然没坨。”她夹起一个吹了吹,也咬了一口,“饺子趁热吃就不会坨。去年是等药熬好才回来吃的,等了半个时辰。”
“今年不用等药。”赵明诚又夹了一个,在醋碟里蘸了蘸,低头吃着。天井里,桂花树的叶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卷,几片落叶在石阶上被风推着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树上那几簇早谢的桂花残瓣,忽然说:“冬天真的来了。”
“嗯。霜降过了就是冬天。”李清照也放下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桂花树,“嘉木应该已经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走的时候说去淮上找辛弃疾。按路程算,现在该到了。她骑枣红马走得快。”
“到了以后呢。”
“把暗桩情报交给辛弃疾。辛弃疾会安排夜不收去摸剩下的几个暗桩。摸清楚了就烧,烧完了金人的粮道就断了三分之一。”她把碟子里最后一条萝卜条夹起来搁在他碗里,“她说她说到做到,就会做到。”
“等她把暗桩情报都交接完,她会回来。”赵明诚看着那个被塞过来的萝卜条,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很脆。老卒家的萝卜确实比别家的脆。
“这萝卜也是老卒送的。去年他送萝卜是拿手拎的。今年他多了个布袋——张老板走之前留给他的,说是装茶叶用的,他说装萝卜正好。”李清照站起来收碗筷,“这几年,每到什么节,不是张老板送东西就是老卒送,有时候还有徐大夫。你说要请他们喝明前茶,他们都没有来喝——送完东西就跑,像怕你回礼似的。”
赵明诚跟着起身,把石凳挪回原位。她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他,他正俯身把石凳摆正。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冬天真的来了”的时候,语气跟说“饺子没坨”一样平淡,但眼神分明在说——第二个丙辰年又近了一步。
她走进灶房,把碗筷放进盆里,舀水。水流很凉,她的手指被冻得微微发僵,但她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拿粗布擦了一遍才搁在架子上。老卒送的白萝卜搁在墙角,混着桂花树残叶和灶膛松木炭的气息,是初冬青州独有的味道。
洗完碗,她走到天井里。赵明诚已经在桂花树下把躺椅摆好了——两张,并排,坐北朝南,正对着午后的太阳。躺椅是去年秋天老卒帮忙从旧家具堆里翻出来的,竹编的,有些地方已经松了,但还能躺。他给她那张铺了张旧褥子,自己那张没铺。
“你的褥子呢。”她在躺椅上坐下来,竹条咯吱响了两声。
“我不冷。”
“又来了。”她站起来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另一条褥子,出来铺在他躺椅上,拿手压了压松紧度,“你那句‘我不冷’,从建康说到青州,说了三年。每次说完没过两天就打喷嚏。”
“我打喷嚏不全因为冷。”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念叨我。”他躺下去,把褥子往肩膀里拢了拢,闭上眼,嘴角那道旧疤微微弯起来。她没有躺下,而是探身把掉在他肩头的一片枯叶拈起来,搁在两人躺椅之间的石阶上。他闭着眼低声说:“今天是个好天。太阳暖。吃饺子没坨。嘉木应该到了淮上了。张老板在开他的归来茶铺。老卒刚送过萝卜,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敲门。”
她听着他念,也闭上眼。天井里很安静,只有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巷子里偶尔有几声犬吠。她伸出手,搭在他搁在躺椅扶手上的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十指轻轻扣住她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手扣着手,在初冬的暖阳里躺了很久。
(第二十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