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日子久了,她渐渐察觉他从无半分主君威压,从不会苛责她。他的靠近永远温和,他的纵容从无底线。于是她那根日日紧绷的神经,慢慢不再时刻僵死。偶尔久坐无事,她会下意识稍稍松垮肩头,脊背不再绷得如弦般笔直,坐姿悄然自在少许,只是依旧不敢与他太过贴近,分寸尚在,戒备却已淡了许多。
李经世看在眼里,从不强求她松弛。他往往不动声色,缓缓将自己的座椅轻轻挪近半寸,无声消弭那道刻意隔开的距离。明明是他主动贴近,却始终语气温和、动作轻柔,不带给她半分压迫,只静静陪她坐着,看案上烛火摇曳,看她垂眸练字,任由时光缓缓流淌。
洪兰宁写字的状态,最能显露出心境的松动。刚入府时,她下笔愈发轻缓端正,字字规整、句句拘谨,不敢有一笔肆意潦草。但凡李经世目光落在纸页上,她指尖便会下意识收紧,腕力凝滞。可久而久之,她看清他眼底只有包容、从无审视,渐渐不再畏惧他的注视。
偶尔她写错一字,便立刻搁笔,垂眸起身请罪,语声轻柔恭顺:“妾失仪,还请郎君恕罪。”
每每此刻,李经世皆是无奈轻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怜惜,抬手轻轻按住她欲起身的肩头。他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极轻,只堪堪稳住她,不敢有半分逾矩轻薄,语声温柔得能化开寒霜:“不过一字笔误,无碍。”
他指尖触到的肩头,僵硬紧绷,毫无松弛,清晰昭示着她根深蒂固的戒备。
后来他静静旁观,她落笔便愈发从容,笔画舒展利落,隐隐找回了往日在书院、在舅家的洒脱风骨。偶尔写错一字,她不再慌忙起身垂首请罪,只轻轻搁笔,蹙眉淡淡修正,语气平和轻浅:“写歪了。”
褪去了动辄惶恐的恭谨,多了几分寻常相对的自然。
白日窗明几净,风穿庭树,落影满阶。院中花枝摇曳,初入府时,她伫立花前永远侧身垂目、恭谨自持,不敢肆意观赏。往日鲜活爱花的性子被规矩死死压住,束手束脚、不敢舒展。
可随着时日推移,在他一次次无声纵容下,她慢慢放开了束缚。有风落英纷飞,落在她发间袖上,她会下意识抬手轻轻拂落,会抬眼静静凝望满枝繁花,眼底不再是全然的淡漠疏离,会悄悄漾开一点真切的欢喜。
李经世看不得她这般自我束缚,会亲手折下一枝最柔最艳的浅粉花枝,递到她面前。
寻常温柔馈赠,初时于她而言,是不敢承接的逾矩恩宠。她会后退半步、躬身道谢,礼数冰冷疏离。可渐渐熟悉了他的偏爱,她不再那般紧绷拘谨。再接到他递来的花枝,她不再慌忙后退、指尖颤栗,只稳稳接住,垂眸轻嗅花香,语声轻柔自然,少了刻意的卑微恭谨,多了几分真切平和:“好看,多谢郎君。”
她伸手接花时,指尖轻颤,只堪堪捏住花杆最末端,飞快收回手,依旧垂眸低目,不敢与他视线相接。明明是满心欢喜的好物,她却不敢坦然贪恋,只稳稳拢在袖侧,视作一份必须恭谨承接的赏赐,而非旁人赠予的温柔心意。
夜深露重之时,从前他若久坐不走,她总会准时起身逐客,字句规矩、刻意划清界限,生怕多欠半分情分。可慢慢松弛下来,她便不再这般刻意疏离。
有时烛火摇曳、夜色正好,他静静陪她读书,屋内安宁无扰。她感知他的存在安稳无害,便任由他久坐相伴,不再刻意起身请示、刻意避讳。只是心底壁垒依旧未破,她依旧分得清明,眼前人是李氏主君,不是她心念的书院先生,故而亲近有限,松弛有度,只是再也不是初入府时步步惶恐、寸寸拘谨的模样。
她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两人之间隔着门第尊卑、人心壁垒,更记得自己心系的是那抹早已消散的温柔假面,对眼前满身权谋、心思深沉的他,只剩本能的敬而远之。她怕欠他半分情分,怕被这份无措的偏爱困住,更怕自己恍惚沉沦、乱了本心、误了任务。
可她越是疏离克制、步步退让,李经世便愈发心疼纵容。
他从不因她的冷淡拘谨而动怒,更不逼她亲近、不迫她释怀。她守她的礼,他守他的情。
她夜里读书久坐,手脚易凉。从前他默默推来暖炉,她只会垂首道谢,局促不安。如今她已然习惯了他无声的照料,感知到脚边暖意,只会淡淡抬眼,轻声一句“多谢”,便安然落座继续读书,举止松弛自然,再无之前浑身僵硬的戒备。
她晨起梳发笨拙,发丝微乱,不敢唤侍女多言。他偶尔晨起入院,见她蹙眉整理发丝的模样,便亲自上前,指尖轻缓替她理顺乱发,动作温柔至极,分寸尽在眼底,无半分轻薄试探。
从前他晨起替她理顺乱发,她身躯必然僵硬紧绷、呼吸放轻,全然是被惊扰的无措。如今偶尔他伸手替她拂去额前碎发、理顺发丝,她虽依旧会微微一滞,却不再紧绷戒备,只会温顺垂首,任由他动作,道谢的语气也轻柔平实,褪去了卑微惶恐,生出几分安稳的熟稔。
旁人在李府,争宠献媚、步步钻营,唯恐得不到主君垂怜;唯独洪兰宁,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万般偏爱,却字字守礼、步步退让,生怕沾染半分亲昵,生怕亏欠半分温柔。
她人在樊笼,心在云外,依旧清醒自己是入局过客,不敢贪恋、不敢放肆,只是那份刻入筋骨的拘谨惶恐,在他日复一日的偏爱里,慢慢消融。她依旧守礼、依旧分寸得体,却不再刻意疏离、步步退让。
而李经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她明明心动适口、却依旧克制拘谨的模样,心底了然。
是他亲手用真身城府,困住了眷恋他温柔假面的姑娘。
他知她戒备渐松、疏离渐退,知她终于不再浑身紧绷、处处设防。她心底那道假面与真身的壁垒依旧存在,她依旧念着旧日温柔、惧他权谋深沉,却已然慢慢接纳了他朝夕相伴的纵容,下意识信任这份安稳。他不戳破、不逼迫,只耐心守着,看着她从惶恐拘谨,走到松弛安然,一点点接纳眼前真实的自己。
高墙深院锁得住她的身,却锁不住他藏了许久、不敢言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