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最大的幸运在于,多年来,凌夕早已放下,却不曾真正走出,而陆泽辰尝试放下,却又从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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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辰回来了,你知道吗?”
水流冲刷着碗碟,手上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取出水晶杯里的柠檬片,凌夕垂下眼,看不清神情,开口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
顾言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开放式厨房里凌夕纤瘦的背影,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太阳穴,“你的反应真没意思,我以为你会挺开心的,再不济也该有点惊讶吧……”他顿了顿,“至少,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
“没什么好开心的。”凌夕关掉水龙头,沉默地一一擦干水晶杯,角度一致地放进玻璃柜里。黄昏的阳光穿过宽大的落地窗,打在他暖白针织衫上,遮盖住他消瘦的身形。
“你不开心就好。”顾言单手撑着脑袋,他瞳色很淡,夕阳余晖下呈现出琥珀莹润的光泽,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挂着一个令人捉摸不清的笑容。
凌夕擦干双手,接过顾言递来的银色戒指,分毫不差地戴进左手无名指,眼神只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刻,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这间公寓离公司很近,面积不过百来平,原本只是凌夕为了加班后方便休息准备的,后来时间长了,住在这里的时间比住在家里的时间还长。
没走几步就到了玄关,凌夕取下一件白色风衣,回头只见顾言还靠在吧台上看他,于是问:“不走吗?”
顾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穿好鞋起身的凌夕身边,伸手把凌夕风衣上扣错的扣子一一解开重新扣上,凌夕也没别的动作,任由他摆布。
“你真的好像完全不在意,就没有一点期待他回来吗?毕竟你们以前那么好”
两个人几乎靠在一起,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熟悉的朗姆酒香钻进凌夕的鼻腔,只是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味道,凌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自然躲过顾言还在动作的手,自己从前往后理了一遍衣领。其间凌夕始终低着头,声音也被这个姿势压得有些低,“没什么在不在意的,他不会原谅我,你还在担心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说完,凌夕抬头直直对上顾言的眼睛,神色坦然,没有一丝躲闪。
顾言转了转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笑得人畜无害,“担心你不站在我这边,你会吗?”
“不会,你还要问什么?”凌夕答得笃定,仿佛顾言在问一件十分荒谬的事情,语气之中倒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始终都还是那般平静,“没有的话就快走吧,等会儿赶不上探视。”
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只是开个玩笑,顾言利落地穿上外衣,跟在凌夕身后离开公寓。
去车库的路上,顾言简单给凌夕讲了讲今天要注意的事情,他处理这些一向得心应手,凌夕没有什么好操心的,只需将他说的一一记下。
到车库的时候,凌夕一眼就看见了顾言常坐的那辆黑色宾利,只是边上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高挑男子,身姿笔挺,转过身的时候凌夕多看了一眼。
男子见他们过来,恭敬打开后座车门,车库的应声亮起的光把他脸上的金属面具照得发亮。
关上门,后座挡板缓缓升起,凌夕随口问:“新来的助理?”
顾言往后靠了靠,调整到舒服的坐姿,“嗯,七月的时候周叔退休了,特意推荐他来接班,确实是‘新来’的。”
这“新来”二字的咬字要重些,顾言脸上还是保持一贯的笑意。
两人已经有小半年没见了,年初凌夕在瑞士出差,Free和瑞士的Aether HealthTech Institute(AHI)有一个合作项目,上个月才回到北城。恰好那段时间顾言在A市处理新码头的工作,两人总是碰不到一处,今天才见上半年来的第一面。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便没有那一纸协议,也不该半年见不上一面,通讯仪一眼望到头的记录昭示着他们这段时间的疏远。
凌夕并非刻意要和顾言保持距离,只是今年以来他的身体状况始终不是很好,并不想在见面的时候被顾言发现。
于是忽略顾言话里话外的意思,想起新助理那颇有些精致的下半张脸,还有那引人注目的面具,凌夕淡淡道:“他挺特别的。”
戴面具上班的确挺特别的。
斜阳穿过车窗,顾言歪头看向凌夕,“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吃醋了。”
凌夕瞥了他一眼,“没有,只是有点意外你会招他做助理。”
顾言虽然同他说话的时候总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对待工作一向是最严肃的,凌夕很难想象他会允许跟在自己身边的助理随时戴着一张面具。
顾言摸了摸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玩味,思索道:“意外吗?毕竟周叔推荐的,戴面具是奇怪了些,说是脸上有胎记,工作能力倒还不错,总要给他们这种人一些机会对吧?”
如他所说,这新助理的能力确实不错,车开得很好,凌夕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他们已经到了医院楼下。
这家私人医院凌夕和顾言都很熟悉,深秋时节,这里的梧桐树还是金黄一片,无需指路,两人穿过住院部前的梧桐大道,将一地金黄踩得嘎吱作响。
在病房前,凌夕挽上顾言手臂。
推开门,明明时间已经不早了,病房里面的人还是很多,好在这家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够大,站了十来号人也不显得拥挤。
一屋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好陆照已经昏迷了好几年,这些人聚在这里也不怕吵到他老人家休息。
凌夕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老人,一点也看不出曾经的叱诧风云。
这些年凌夕有空的时候也会来看望陆爷爷,也许是当年出事的时候一切太过剧烈,如今他平静地躺在病床上,任凭时间将那年的剧变一点点慢慢抚平。
唯有胸膛还微弱起伏着,透出些许生机。
凌夕想,平心而论,还是顾言更像陆爷爷,他更像那位走了很多年的老夫人,带着苏格兰难得的晴天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