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作日的商务招待。
酒局定在云龙湖畔的苏公馆,是一家藏在梧桐树影里的高端私房菜馆。林怡来过两次,都是陪领导接待重要的广告客户。这里的菜精致得不像话,摆盘像是艺术品,每一口都是钱的味道。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自从升了主任,她几乎不再参加商务酒局。那些推杯换盏的虚与委蛇,那些色眯眯打量她的目光,那些把她当花瓶一样敬来敬去的男人——她受够了。
小李在这方面确实帮了大忙。他擅长应酬,擅长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擅长在推杯换盏间把合同签下来。
林怡不喜欢他越界,不喜欢他在单位里以“林主任未婚夫”自居,但不得不承认,在小李的操持下,台里的广告业务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老总在会上表扬了她,说“林主任带团队有方”。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小李又一次擅自跟客户承诺“加播两分钟软广”的时候,关上门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了多少次,节目时长是固定的,你不能随便答应人家!”
“不就是两分钟吗?我后来跟监制协调了,他说没问题。”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协调,在于你没有经过我同意!”
小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好好好,下次一定先跟你说。林林,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我心疼。”
林怡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想起父亲住院的那段日子,小李每天送饭到医院,风雨无阻。
想起父亲去世后,是他帮忙操办的丧事。联系殡仪馆,安排追悼会,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事情,他都替她做了。
想起那些深夜,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发呆,是小李默默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什么都不说。
她欠他的。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林怡的声音软了下来。
“知道了,老婆。”小李笑着凑过来想亲她。
林怡偏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但小李感觉到了,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发梢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先去忙了。”小李笑了笑,转身离开。
林怡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愧疚,不是厌恶,是一种……疲惫。
就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尺寸刚好,但面料不对,贴肤的时候总觉得扎。
她想脱下来,但又怕冷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及膝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头发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化了妆,只有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她站在包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明总已经到了。
他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他正用手机回消息,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怡身上。
那种目光很复杂。
有打量,有嘲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还有一种林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一个走错了路的人,明知道她走错了,却懒得提醒。
“林主任,好久不见。”明总放下手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露出那种标志性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坏笑,那语气里没有一个字的废话,也没有一分多余的热情。
“明总。”林怡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刻意保持着距离。
小李跟在后面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明总,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伸出手:“明总,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李,林怡的……”
“知道。”明总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小李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收回来,脸上那层笑容却像焊上去的,纹丝不动。他坐到林怡旁边,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像是在向明总宣示什么。
林怡的肩膀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是她的未婚夫,搭一下肩膀,再正常不过。
可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诚实得多——那一瞬间,她的背脊挺直了,像一只被惊扰的猫。
明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气氛有些微妙。
林怡不喜欢这种微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但她喝不出味道。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这顿饭,她本可以不来的。自从升了主任,她就很少亲自出面应酬了,大部分商务接待都是小李在张罗。他喜欢做这些事,也擅长做这些事。她乐得清闲,把精力放在节目本身。
可是今天,当她看到接待名单上“明远集团”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