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了他的名字。只剩最后一个音节了,她还记得他的姓。
阎殊把她抱进了怀里。紧紧地、死死地抱在怀里,像要把她整个人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身体还在发抖,但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领——和他之前每一次抱她时一样的位置。
“不打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打了。我认了。”
江清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不太紧了,但还攥着。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后背上的鞭痕还在渗着血珠,金色的,沾在他的袖口上。
阎殊抱着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把那根漆黑的鞭子踢远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她什么都忘了。忘了他长什么样,忘了他说过什么话,忘了她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但她还记得一个姓。就剩那一个字了,她攥着那一个字没松手。
阎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感觉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他的后背疼得像是被人劈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劈开——那是情罚鞭的反噬,每一鞭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心上。
但他抱着她,没有松开。
“你忘了,”他对着她的头顶,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就让你再记起来。一次忘了就再记一次。一百次忘了就记一百次。我总会让你记起来的。”
江清在他怀里没有回应。她已经昏过去了。太疼了,疼到她的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阎殊抱着她,从地上站起来。他把她放在玉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的后背朝上侧躺着,后背上那四道鞭痕还在泛着微弱的金光。他看着那些伤痕,伸出手指悬在伤痕的上方,掌心渗出浅淡的光,一点一点地为她温养伤口。
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他才收回手。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跟什么较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在梦里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阎殊听清了。
那是一个字。
“阎。”
她昏过去了,她还在叫他。
阎殊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在。”他说。
—
江清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昏过去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黛青色的床帐,瞳孔里一片茫然。阎殊坐在床边,低头看她。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阎殊的指尖蜷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她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然后她又闭上了眼,重新昏睡过去。
第二次是后半夜。她再次醒过来,这次目光比之前清明了些。她看着床边的阎殊,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阎……”
“嗯。”阎殊应了一声。
“我怎么……”
“没关系。”
江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慢慢闭上了眼。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江清的后背已经不怎么疼了,她撑着床板坐起来,看着坐在床沿上的阎殊。
“你打了我。”她说。
阎殊看着她,点了点头。
“情罚鞭。”
“嗯。”
“我忘了好多东西。”江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记得我喜欢一个人,记得他姓阎,记得他个子很高,话很少。但我记不清你笑是什么样子了。你笑过吗?”
阎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几息,然后说:“笑过。”
江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能再笑一次吗?我想重新记起来。”
阎殊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江清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跳得有点快,但她不确定是因为重新想起了什么,还是因为就算忘了也还是会本能地心动。
“阎殊。”她说。
“嗯。”
“你还喜欢我吗?”
阎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寝殿中央,背对着她。
“江清。”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我如果应了你,你会再挨一次鞭子。这次会比上次更重,上一次我只打了四鞭,如果再打,一共是九鞭。你会什么都忘干净,连我的姓都不会剩下。”
江清坐在床上,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我不怕。”她说,“你打几次我都记得回来。”
阎殊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色还白,嘴唇还干,后背隔着衣料还能隐约看到那些鞭痕的轮廓。但她坐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什么杂质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地、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像第一次她蹲在巷口把他捡起来的时候一样。
“你怕吗?”江清忽然问。
阎殊没有回答。
“你怕。”江清替他答了,“你怕我挨打,你怕我忘了你,你怕有一天我真的再也记不回来了。你什么都不怕,除了怕我受伤害。对不对?”
阎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否认。
江清从床上下来了。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力气不大,但他的肩膀太重了,她踮着脚撑着他的肩膀,脸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微凉。
“阎殊。”她说,“你的天罚还没来对不对?”
他看着她。
“天地规则记下了我喜欢你,也记下了你心里有我。你还没有承认过,所以天罚一直没落下。”江清的声音轻而笃定,“你承认了,它才会来。你一直不承认,它就永远悬在头上。”
阎殊的目光沉了沉。
“那你知不知道,天罚落下来,你也会被波及?”
“知道。上一次你跟我说过了,雷刑会劈我们两个。”
“那你还要我承认?”
江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带着她一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理直气壮。
“要。”她说,“雷刑就雷刑。劈就劈。但你得先把你那句‘喜欢我’说出来。我不想忘了它,我想在雷劈下来之前听一次。”
阎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倒映着的自己的轮廓。
他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胸口。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低而沉,带着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释然。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