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硬生生地把那半步迈了回来。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怯,尤其是在江清家的院子里。
“我问你话呢。”少年的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你是谁?为什么在江清家里?”
阎殊还没回答,屋子里的江清已经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她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苹果,站在门口往外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渡?!”
那个亮起来的眼神,让阎殊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注意到江清喊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亲昵——不是对他那种“使唤苦力”的理直气壮,也不是对亡魂那种温柔的耐心,而是一种更接近“重逢”的情绪,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叫沈渡的少年看到江清出来,脸上的警惕和敌意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掩饰的开心。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摆出一副“我就是顺路来看看”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江清已经小跑着过来了,苹果在手里转了个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是在省城吗?你师父肯放你出来了?”
沈渡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她看起来还算健康之后,才把视线收回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边的事忙完了,路过,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路过?”江清不信,“你家在城北,你家宗祠在城北,你来城南路过什么?”
沈渡被拆穿了也不尴尬,面不改色地说:“我说路过就是路过,你管得着吗?”
江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知道沈渡嘴硬心软,嘴上说着路过,肯定是有原因才专门跑来的。但她没拆穿他,因为拆穿了沈渡会恼羞成怒,恼羞成怒了他就会用一连串的“没有”“不是”“你瞎说”来否认,最后两个人谁也说不下去。
这种相处模式,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了。
江清和沈渡,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起长大。
生世鬼差不止她这一脉。天下之大,鬼差分很多种,有管北方的,有管南方的,有专管水鬼的,有专管横死鬼的。江清这一脉负责的是这一片区域的亡魂执念登记,而沈渡那一脉——沈家——负责的是另一片区域的亡魂引渡工作。和江清这一脉单打独斗不同,沈家是一个正经八百的世家大族,祠堂、族谱、传承、规矩,一应俱全。
两家职责相邻,工作上有交集,关系自然走得近。江清小时候,她爹经常带她去沈家串门。沈家的长辈们都喜欢她,说她“有灵气”“胆子大”“像她爹”。
沈渡比她大两岁,是沈家公认的天才。别人要学三年的东西他三个月就学会了,别人画不好的符他闭着眼睛都能画,沈家的长辈们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天才嘛,多少都有点傲气。小时候的沈渡对谁都不太爱搭理,但对江清不一样。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给她,会在她摔跤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把她扶起来,会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虽然他嘴上永远不承认。
“我才不是特意帮你。”他说,“我就是路过。”
“我才不是因为你摔了才扶你的。”他说,“是你挡我路了。”
“我才不是担心你才来找你的。”他说,“我就是闲着没事干。”
江清小时候真的信了。她觉得沈渡这个人就是运气好,每次都刚好路过,每次都刚好闲着。长大了她才慢慢明白,那些“刚好”里,有多少是她当初看不见的东西。
在她心里,沈渡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嘴臭但心眼不坏的、可以信任的朋友。
后来两家的关系变了。
江清的爹——江衍——在某一年忽然开始查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江清当时还小,不清楚。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爹的脸色变了,她爹的那些兄弟——也就是她这一脉的其他族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开始频繁地外出,频繁地受伤,频繁地有人不再回来。
沈家的人劝过。不止一次。
沈渡记得很清楚,他爷爷有一次从江家回来,脸色沉重得像是去参加了一场葬礼。他把沈渡叫到跟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江家那群人啊,太犟了。”
后来沈渡才知道,那一次沈家是去劝江衍收手的。江衍查到的东西牵扯太深,深到沈家都为之忌惮。沈家说,你一个人的命你不在乎,但你们这一脉那么多条命,你也不在乎吗?你女儿还小,你也要把她搭进去吗?
江衍没有听。
江清这一脉继续查,继续有人受伤,继续有人死去。
沈家没有再劝。不是不想,是不敢了。他们怕再劝下去,自己也会被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保全家族,是每一代族长最重要的责任。沈渡的爷爷做出了选择——明面上和江家断绝往来,不再有任何瓜葛。
沈渡当时十五岁。他不同意。他跟爷爷大吵了一架,说他怕死,说他忘恩负义,说江叔叔当年救过你的命你忘了吗。他爷爷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渡儿,你要记住,沈家不止你一个人。你有父母,有兄弟,有族中上百口人。你的任性,要拿他们所有人的命来买单。”
沈渡没有再说话。
但他开始偷偷地帮江清。
知道她一个人处理亡魂忙不过来,他就借着执行自家任务的名义,顺便把她辖区里的几个难缠的亡魂一并处理了。知道她的符纸不够用,他就从沈家的库房里偷偷拿一些出来,放在城隍庙的某个角落里,然后匿名告诉她“有人给你留了东西”。知道她受了伤没钱买药,他就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部攒下来,换成药,用同样的方式送到她门口。
江清问过他是谁送的,他矢口否认,说“我哪有钱给你买药,我自己都穷得叮当响”。然后转头就又去攒钱了。
这一次,是沈渡的师父——沈家现任族长——在几天前告诉他,地府最近不太平,黑白无常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让他小心些。沈渡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想到了江清。
沈渡当机立断,跟师父请了假——说是请假,其实就是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坐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赶回来。
“所以你到底来干嘛的?”江清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仰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还拿着T恤的陌生男人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来住几天。”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住几天?”江清眨了眨眼,“住哪?”
“住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