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江清就已经蹲在巷口啃烧饼了。
她啃得很不优雅,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盯着巷子深处那团若有若无的黑雾。雾气里裹着个半透明的影子,正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
江清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生死执念”。
准确地说,是“生世鬼差执念登记册”,但江清嫌名字太长,自己拿毛笔涂掉了中间几个字,就剩这么四个。她的上一任——也就是她爹——要是知道她这么糟蹋公物,大概能从坟里气活过来。不过无所谓,她爹的坟早就被仇家刨了,想气活也没办法。
“姓名?”江清蹲下身,和那团半透明影子平视。
影子还在抖:“我的钱……”
“行,钱先生。”江清面不改色地在册子上写了个“钱”字,然后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年龄?”
“我的钱被偷了……我攒了四十年的钱……”
“四十年。”江清刷刷地记,又问,“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那影子的雾气猛地膨胀了一圈,声音从哆嗦变成了尖锐的嘶吼:“被偷了!全被偷了!我儿子——那个畜生!他把我的存折都拿走了!我一辈子的钱啊!我一分都没花过啊!”
江清面不改色地往后仰了仰,躲开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寒之气。她见多了这种,越是抠门的人死了越难缠,执念深得能扎进地府十八层。眼前这位“钱先生”的气场已经隐隐泛红,再放任不管,不出三天就能从普通亡魂变成冤灵。
冤灵这种东西,轻则吓哭一条街的活人,重则直接动手索命。而江清这一脉的职责,就是在它们变成冤灵之前,把执念搞清楚、登记入册,然后交给黑白无常带走。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上一任鬼差就是死在这活儿上的,上上一任也是,上上上一任全家都是。她这一脉传到她这里,就剩她一个了。那些名字,她连立碑都不知道该刻在哪,因为人都没留下全尸。
江清叹了口气,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蘸了蘸朱砂——也不是真朱砂,是她自己的血混着符灰调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执念深的亡魂。
“钱先生,你听我说。”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你的钱,我会帮你去要回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儿子叫什么,住在哪。”
那影子愣了一下,雾气缓缓收敛了一些:“你……你能帮我要回来?”
“能。”江清点头,“我是正经编……正经鬼差,说话算话。”
这倒不算骗鬼。她确实会去要——但不是为了这个钱先生,而是因为这种侵占遗产的事本身就容易滋生死者怨念,不处理干净,后患无穷。她会把该属于死者的那份从生者那里“请”出来,送到寺庙或者慈善机构去,替死者积德。至于能不能送到死者手里?人都死了,要钱也没地方花,关键是那股“我的东西被人抢了”的不甘心要消掉。
钱先生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报出了儿子的名字和住址。江清一一记下,又在册子末尾画了个特别的符印——这是她这一脉独有的标记,代表着这份执念已经被“认证”过,黑白无常可以来收了。
符印画完的瞬间,缠绕在钱先生周围的雾气猛地散开,那半透明的身影终于从墙角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恍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在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好了。”江清收起册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黑白无常来接你吧,路上别闹。”
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色的锁链已经从虚空中探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钱先生的脖子。钱先生的身体一僵,随即被那锁链拖着往地底沉去,连个“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江清看着那道锁链缩回地面,忽然眯了眯眼。
黑白无常今天来得倒是快。
往常她递上去的单子,不压个三五天根本没人来收。有时候拖得太久,执念会重新凝聚,她还得再去处理第二遍。今天这前脚刚画完符印,后脚链子就来了,效率高得不太正常。
要么是黑白无常终于发现压单子会导致冤灵暴动,要么就是——他们在盯她。
江清把册子揣回怀里,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悄悄快了几拍。她不怕黑白无常,至少表现出来不怕。但她知道,那些家伙没一个好相与的。地府里当差的,对人间的生世鬼差从来就没当过人看,把他们当消耗品,用坏了就换一个。
问题是——她这一脉,已经没有下一个可换了。
江清深深呼出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一堵斑驳的老墙时,随手从墙缝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烟是她昨天放这儿的,身上不能带,因为有些亡魂对烟火气敏感,一闻就跑。
“烦死了。”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烦的是一会儿还得去找那个不孝子要钱。烦的是黑白无常最近的小动作越来越多。更烦的是——她又开始头晕了。
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每次用过那东西之后,就会这样。
江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里的淤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蜿蜒。这是禁术的后遗症。她前几天对付一个半成型的冤灵时用过一次,经脉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痛,像是有人拿针在她骨头缝里穿来穿去。
她知道不该用。禁术之所以叫禁术,就是因为它会损伤施术者的经脉,用得越多,身体烂得越快,最后经脉寸断,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不用,她现在就已经死了。
上次那个冤灵,光靠她手里那点破烂法器根本打不过。她爹留下的符纸用一张少一张,上上代传下来的桃木剑断了两截,她现在能用的,除了自己的命,就是自己这一脉血脉里天生自带的禁术天赋。
别的鬼差一脉都看不起他们这一脉,觉得他们是疯子、是不要命的亡命徒。这话倒也没说错。她这一脉的每一个人,最后都是经脉寸断而死的,死法都一样难看。
江清把烟掐灭在墙砖上,弹了弹指尖的灰。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悲的。至少她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至少她死之前把事情做完了。她爹也是这样,她爷也是这样,她太爷也是这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
风从东边来,带着一股她这辈子都没闻过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又冷又烈,让人后脑勺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