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样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小女孩,差不多的年纪,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面。左边那个高一些,穿一件浅色的衣服,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右边那个矮一些,穿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扎着辫子,辫尾系着一根浅绿色的发绳。她笑得非常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点不太整齐的牙齿,整张脸像被阳光整个照亮了。她侧着身朝左边那个女孩的方向微微倾着,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林知意的笔迹,圆圆的:“我和姐姐。”
陆青收着这些东西,收了很多年。它们被放在铁盒里,铁盒被收在床底下,床底下靠墙那一侧,用一个旧布袋套着。她很少打开那个铁盒。有时候几个月才打开一次。每次打开的时候,她会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面上,看一会儿,然后一样一样放回去。她看那根发绳的时候会把它绕在手指上转一圈,然后松开。她看那本笔记本的时候会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今天在窗台上放了一颗白色的石子。姐姐说像月亮”。她看那幅画的时候会翻到背面看那行“等我回来再画一片”。她看那瓶石子的时候会把瓶子举到光下,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石头在瓶子里安静地躺着。她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会看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放回铁盒里。
她不哭。她从来不哭。她只是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她把铁盒盖子盖好,套上布袋,放回床底下靠墙那一侧。然后她站起来,去做别的事。她做别的事的时候不会想那些东西。她只是做别的事。她做饭、洗碗、浇花、上班、下班。她过得很平常。但铁盒在床底下。她知道它在。每天睡觉之前她躺下来的时候,会感觉到床底下那个角落有一点微微的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但你看不见它。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用打开看。她知道那根发绳还在,那本笔记本还在,那幅画还在,那瓶石子还在,那张照片还在。它们都在。她收着。
后来她收到了一盆薄荷。那是林许昕留给她的。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水浇得不多,土干了才浇。她浇完水之后会用指腹碰一下叶片,轻轻按一下,确定它还长在那里。那是林知意以前碰叶子的动作。林知意每次碰叶子的时候都是用指腹轻轻按一下,按完就收回来。陆青学会了。她碰完之后会把手收回来,站在窗台前看一会儿。她看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薄荷的叶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绿得很安静。
她把那个旧铁盒从床底下拿出来了。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了窗台上,和那盆薄荷并排摆着。铁盒的盖子朝上,深绿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它和那盆薄荷放在一起,一个旧一个新,一个生锈一个绿着。但它们在同一个窗台上,挨得很近。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时候,薄荷的叶片会轻轻摇一下,影子落在铁盒的盖子上,一晃一晃的。陆青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她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听见窗外风吹过薄荷叶片的声响,很轻。她继续切菜。她切完菜,开火,热锅,倒油。油在锅里滋啦响着,她把菜倒进去,翻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窗台上的薄荷还在绿着。那个铁盒还在窗台上。里面的东西还在。她收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窗台上,照在那盆薄荷和那个旧铁盒上。薄荷的叶片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铁盒的盖子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那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划痕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陆青看着那道划痕,想起那是很久以前不小心划的。当时林知意在她旁边,看见她划了那道痕,笑了一下,说“你把它划坏了”。她说“没事”。林知意说“那我帮你画个东西在上面遮住”。然后她拿起铅笔,在铁盒盖子上画了一株四叶草,画得很轻,线条歪歪扭扭的。后来那株四叶草被磨掉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和那道划痕交叉在一起。陆青看着那道交叉的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薄荷叶片的声响,慢慢睡着了。窗台上的薄荷还在绿着。铁盒还在它旁边。里面的东西还在。她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