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私塾先生说,字如其人,怎么这般懒散没骨头的大师兄,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又提老秀才,大师兄定要生气的。
这幅字在灵犀心目中十分珍贵,这是他“写”的第一幅字,而仙都,是他以后生活的地方。
不过这幅字,如今遭了灾,有天青那只小靴子的鞋印儿,有机关小鸟沾了墨汁的爪子印儿,还有几滴墨点,大师兄的字在其中,真是委屈了。
灵犀想了想,将这幅字小心叠好,收进了怀中。天青看见灵犀如此小心翼翼收着这张字,心想自己这个小师兄怎么什么破烂都收?
他边想着,边跳到一旁看两位师兄配制化千年墨的药水。
皓月当空,堂外老樟在风中摇曳,传来阵阵香气。
堂中四人,上官玉环着胸盘坐在自己书案上,其余三人任劳任怨在擦那些到处都是的墨点。
师父说,明日他来时,若是见到一滴墨点,他们的课业便多加一个时辰。
上官玉是不可能动动玉手擦墨点的,他觉得自己陪着就已是给这几个坑货师弟天大的面子。
谁让他是大师兄,他说了算。
“诶,你们说,咱们这么个小门小户的仙都,内门算上掌门也就咱们五个,还全靠大师兄养活,怎么会有千年墨这么贵重的东西。听说只有仙门大宗,才会用这玩意儿呢。”桃枭拿着块布头,沾着药水边搓边嘀咕。
“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师父很是抠搜,带我们回山的时候,路上连买双新布鞋都不舍得。”天青说道。
“老头不舍得买,难道不兴前头的掌门买。谁家仙门还没个老祖了,没准咱们祖上阔过,后来,败完了。”上官玉一摊手,满不在乎。
灵犀掏出乾坤袋里那本门规,翻阅给众人查看:“咱们一人一本的门规就是用的千年墨,而且这门规用的纸,古色古香,应当传承已久了。”
“这玩意儿,掌门说有一堆呢,就在书楼里堆着。咱们门派每一代弟子就这么三瓜两枣,到现在书楼里的还没发完,没有写新的。”桃枭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瞥见身旁那两个撅着屁股擦地的小师弟,邪邪一笑,继续说道。
“说到门规,你们两个,知不知道咱们门规里的禁令啊,传说中仙门都有的,禁地。”桃枭卖着关子,见天青耳朵像狗耳朵似的立了起来,脸上的笑更大了,就知道能唬住这小豆芽。
“禁地?!门规上写着吗?可是有什么传说?二师兄,你快说说。”天青窜到他身旁顶了顶他的肩。
门规上还真写着:仙都禁令,无掌门许可,弟子不可入后山禁地。
灵犀熟读门规,自然是记得这样一条禁令,但沉思一番,还是撒了个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看过。
二师兄有意卖关子,抛出来个鱼钩钓小鱼呢。
他心想:自己若说看过了,得多扫兴。不如就让二师兄卖个关子。
“我在书房最深处的一处书架子上,看到过一本不知第几代弟子的杂记。”桃枭和天青二人头抵着头,坐在讲经堂地上,悄声说着,在黑夜里有股子神秘紧张的氛围。
“那弟子修行前是个书生,平日有写些日常琐事的习惯。杂记中记录了一堆他入山后吃了什么,怎么睡觉的起居日常和心得,还有每日去书楼看书,每次历练收获之类的。无趣得很。”
“但他有一页,记了自己师父曾无意中说起过,青云山后山灵气较前山浓郁几倍,曾经有弟子在后山修行,境界提升极快。当晚他便做了一场梦,梦见青云山后山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大雪,他描述‘扑簌如落云’,雪下的像云落下来,多夸张。”桃枭说道。
“书生惯喜欢夸大。”上官玉也在听桃枭讲故事,听完摇摇头。
桃枭摇了摇头:“那书生还说大雪中,见到一人影,银发及地,身着九重衣,制式繁复,赤脚而立,看不清面容却有风华绝代之感。他受不住诱惑,进了禁地。禁地里发生了什么他未说,只写了他在禁地重伤,还被那一代掌门领出禁地后被罚跪一月。一月!”
“这未免也跪得太久了。”灵犀讶然道。
“谁说不是。重伤,还得罚跪,那代的掌门有多生气。”桃枭啧啧两声。
“那后来呢?禁地里真的有那么浓郁的灵气吗?重伤是怎么个伤法?”天青地也不擦了,连忙问道。
“没写啊,再后来写道道心不稳,恐有心魔,即将下山历练,要去一处凶险之地,生死不知,将此杂记藏于书架,若是后代弟子有缘能见着此杂记,便是他有去无回没有回房取回自己的心爱之物,身死魂消了。请后代弟子以他为戒,不可违反门规,否则得不偿失。”
听到这里,堂中几人都沉默了,也就是说,这位不知是第几代,姓甚名谁的青云山弟子,再也没能回青云山拿回自己的杂记。他应当还很年轻吧,没想到就这样一去不回。
“这书生也是有趣,既然不想后边儿的弟子有样学样前往禁地,又何必将此事记载入册中又藏于书房被后人发现呢?我看他呐,他包藏祸心,就想有人步他后尘,被掌门重罚。”上官玉啧啧两声。
“天快亮了,还是先把手头的活儿干了吧。”灵犀先回过了神,继续擦起了地。
上官玉闭着眼假寐,另外两人一愣,看了眼窗外,惊呼一声,赶忙又撅起了屁股擦地。
“二师兄,讲什么鬼故事,这下好了,咱们真的要被师父打死变成鬼了。”天青哭丧着脸。
“你别抱怨二师兄,是你自己缠着人家讲禁地的事儿。”灵犀没忍住,为桃枭打抱不平。
“就是,小鬼头。”上官玉道。
“我这不是听见禁地灵气比前山浓郁,好奇嘛。”天青挠了挠脑袋。
“你如今连气都没有悟到,着什么急,你天纵英才的大师兄我,引气如体也用了两年呢。引气入体需要机缘,不然灵气化水灌给你喝都没用,还是老老实实练练入门式,跟着你大师兄我写写字吧。”上官玉伸了个懒腰。
暄阳来到讲经堂的时候,日头正从讲经堂门槛晒进来,几个小家伙迷迷糊糊趴在书案上睡大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想到自己不该这样,连忙把嘴角扯了下来,用着严肃的口吻说道:“起来起来!上早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