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汐风走到咖啡馆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记得吃饭。叫外卖，别吃泡面。”

“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深灰色的大衣在玻璃窗外一闪就不见了。

那天之后，辞汐风的消息开始变短。从“今天太阳很好，你窗边的工位应该能晒到”变成了“嗯”、“好”、“忙”。从每天十几条变成了每天三四条。云汐知道他在忙，工地上的事棘手，工期压力大，每天开不完的协调会，和供应商吵架，和施工队沟通，和甲方汇报。她经历过项目压力最大的时候，知道那种连打字都嫌浪费时间的感觉。所以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可以等。她擅长等。她等了他九年，等几天算什么。

但一周过去了。消息依然是三四条。她发一条过去，他隔四十分钟回一句“在开会”，然后再没有下文。她打电话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过了一个小时他回了一条消息：「刚才在工地上没听到。怎么了。」

她盯着“怎么了”三个字，觉得这三个字很刺眼。不是因为他问的内容不对，而是因为它太简短了，简短到像是在回复一个同事的询问。以前他从来不会只发三个字。他会在三个字的后面加一个她的名字，或者一个表情，或者一个让她觉得被惦记的小尾巴。但现在没有了。

那天晚上云汐抱着手机等他的消息，等到凌晨一点，最后一条停留在她发的「今天加班到十点，好累」。他没有回。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回了一个“辛苦了”，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云汐看着那个时间戳，心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委屈，他忙到凌晨三点多才看到她的消息，说明他真的很累。但他只用两个字就回复了她一整天的疲惫，也说明他真的没有力气说更多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发牢骚，只是回了一个太阳的emoji。他回了一个月亮。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条消息。接下来三天，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晚上，云汐和周晴约在三里屯那家春不渡酒吧。周晴一坐下就开始吐槽她最近遇到的奇葩相亲对象“我跟你说，那男的第一次见面就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和公婆同住，他说他妈身体不好需要照顾，然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点的菜刚好端上来，你猜是什么？韭菜炒鸡蛋！”

云汐心不在焉地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嗯了一声。

“你这反应不对。”周晴放下筷子，认真地审视着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和辞汐风吵架了。”

“没吵架。”

“那就是有问题。你上次说没吵架，第二天就瘦了两斤。你有问题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哭不闹，就是发呆。”

云汐把冰块戳碎了，喝了一口杯子里化掉的冰水。

“他最近很忙。我们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

“就这？”周晴松了一口气，“辞汐风我虽然不是很熟，但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图纸上的最后一个参数。你放心，他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做到极致的人。”

云汐知道周晴说得对。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像一颗沙子掉进了鞋子里，不大，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不是因为他不爱她，而是因为他太忙了，忙到连说一句“我想你”的时间都没有。理智上她理解，情感上她却没办法不感到被冷落。

周六下午，云汐在家加班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来看不是辞汐风，是快递通知。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过了二十分钟又看了一下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过了十五分钟又拿起来看。她盯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发现自己已经整整三天半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三天半。八十四个小时。五千零四十分钟。她以前觉得自己很擅长等待，毕竟等了九年。但九年是远距离的等，是在没有拥有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空等。现在不一样了，她尝过被他时刻惦记的滋味，被他每天问候早安晚安、随时能接到他的电话、随口说一句想吃话梅糖第二天抽屉里就会出现一包。再突然回到这种安静的、不确定的、患得患失的等待，比从来没有拥有过更难熬。

下午四点，她站在世贸中心工地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美式咖啡。她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不是想打扰他工作，只是刚好路过，顺便送杯咖啡。走到工地临时办公区的时候，她停住了。

临时办公区是一排集装箱改装的活动板房，辞汐风站在最里面那间的门口，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西装革履，看着不像工地上的人，倒像是某个材料供应商。两个人不知道在谈什么，辞汐风的表情很严肃，眉头锁着，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然后那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转身走了。

辞汐风没有马上回办公室。他站在板房门口，把安全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抽。

云汐站在原地，手里那两杯咖啡的热度一点一点地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不认识这个辞汐风。她认识的那个辞汐风不抽烟。不抽。

辞汐风吸了两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表情说不上是厌恶还是疲惫。然后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云汐。

他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一瞬间不知道该显示哪个界面。然后他恢复了平时那个表情，平静的、克制的、礼貌的。但就是这个“礼貌”，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云汐心口最柔软的位置。他对她从来不是礼貌的，他对她从来都是温柔的、自然的。礼貌是用来对待陌生人的。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

“给你送咖啡。”云汐把咖啡递给他，声音很平稳。她的职业生涯教会了她一件事：越是在情绪波动的时候，越要用最平稳的语气说话。

“谢谢。”他接过咖啡，没有马上喝，而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工地上很乱，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几个会，今晚走不了。”

云汐等了几秒。等他再说点什么。但他没有。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辞汐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没喝的咖啡，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晚上，云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亮着，她今天没关。她不想一个人在黑暗里想这些事。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她已经放弃了“不主动发消息”的念头，她发了一条：「你今天抽烟了。你以前不抽烟的。」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听到楼下有汽车引擎声。很熟悉的声音，那辆黑色SUV的引擎声她听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她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辆黑色SUV停在她的单元楼下，车灯熄了，引擎也熄了，但没有人下车。它就那样安静地停在路灯下面，像一只沉默的黑色大鸟，在夜里一动不动。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车里的人没有下来。她也没有下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灯亮了，引擎重新发动，缓缓驶离。云汐看着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她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第二条消息：「你到楼下了为什么不进来。」

过了三分钟，他回：「怕吵到你。」

她盯着这四个字，眼睛开始发酸。他不是不想见她。他到了她楼下，停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怕吵到她。但他不知道，她宁愿被他吵醒，也不想一个人在夜里猜他是不是还好。

「辞汐风，你到底怎么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最近太累了。让我缓几天。」

「我可以陪你缓。」

「不用。我不想把负面情绪倒给你。」

云汐把手机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眼眶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不是生气，她是心疼。他把所有的压力都关在自己的盒子里，把盖子盖紧，然后对她说你不用进来，里面太乱了。可她想进去。她想帮他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哪怕帮不了忙，至少可以坐在旁边陪他一起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把门锁了。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了一行字：「辞汐风，你说过月亮落地了。但你遇到事情的时候还是把自己挂回天上去了。你可以让我进去的。」

发送。

已读。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上弹出两个字：

「对不起。」

然后又弹出一条：「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云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在那一刻，她觉得这句“对不起”不需要被原谅。它需要的是被回应。

而她明天会给他一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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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