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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简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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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聚会你说忘记了,我以为是巧合。”辞汐风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但云汐听出了一种很细微的、被他用力压制住的颤抖,“第二次我说一百三十七次,你说你还是不记得。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走,我就不该再打扰你了。”

云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的每一个拒绝、每一次逃避、每一句“忘记了”,对他来说都是一扇正在关闭的门。而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扇门,不确定自己该进去还是该转身。

“但你每次说‘忘记了’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辞汐风说,“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一个人,你不需要躲开他的目光。你只有在面对一个你记得太深的人的时候,才会不敢直视他。”

他停顿了一下。风从银杏树间穿过,把几片残存的叶子吹落下来。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在长椅上,正好在他们之间,像一枚金色的书签。

“所以,”他说,“我决定再试一次。”

云汐低下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某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就像一个藏了很久秘密的人终于被人找到了秘密的藏身之处,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是解脱。她不用再躲了。他早就知道了。

“辞汐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沙哑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你知道我高中时候喜欢你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云汐觉得自己好像跳下了一个悬崖。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一双接住她的手。

“我知道。”辞汐风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死水里,激起的水花比任何涟漪都要大。云汐猛地抬起头看他。她知道他看穿了她,但“看穿”和“我一直都知道”是两回事。看穿是后知后觉的推理,而“我一直都知道”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八年前就知道。在她以为自己在演独角戏的那三年里,他一直都知道台下有一个观众。那个观众,就是台上的另一个演员。

“你怎么——”她的声音卡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辞汐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在手里慢慢地转动。叶子的边缘有点枯了,但中间还是金黄色的。

“高一那年秋天。大概十月份。”他说,“体育课,我在操场打球。摔倒了,膝盖破了。”

云汐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那是她日记本里第一篇关于他的记录,铅笔写的,字迹重得凹进了纸里。

“我坐在场边,”辞汐风继续说,“看到有一个女生站在操场边的树后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站了很久,往前走两步,又退回去三步。我看着她,心想她在干什么。然后隔壁班的女生给我送水,她就转身跑了。”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云汐的眼前开始模糊。十年了,她在日记本上写了无数遍的创可贴,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回放的场景,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事——他也记得。他甚至注意到了她躲在那棵树后面。他知道她往前走两步又退回去三步。他知道她跑了。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情绪,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小孩,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辞汐风把银杏叶放在长椅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疲惫。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那种感觉是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双没了遮挡的眼睛直接地、毫无保留地看进她的眼睛,“十七岁的辞汐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会下意识在人群中找你的后脑勺,会记住你每次交作业的时候手指的姿势,会注意到你喝凉茶要加一勺冰糖。但他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以为只是好奇,只是巧合,只是同学。”

他顿了顿。

“后来他才知道。但他已经出国了。”

云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在她的藏蓝色毛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但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你在美国的时候,”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辞汐风说,声音低下去,“很多次。每次看到月亮的时候就会想起来。”

月亮。云汐哭得更凶了。她给他取的外号就是月亮,她写在日记本的封面上,她用银色的笔一笔一画地写了三年。而他告诉她,他在大洋彼岸看到月亮的时候就会想起她。

“那天在居酒屋,”辞汐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动作很轻,“我对你说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你说了什么。”

“忘记了。”云汐接过纸巾,捂住眼睛。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完了。”他轻轻笑了一下,“她真的不记得我了。八年的美国白待了。”

云汐从纸巾后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不是因为胆量变大了,而是因为他刚才的那句话给了她一个支点,一个撬开所有心防的支点。

“不是的。”她说,“我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辞汐风看着她。

“一百三十七次数学作业。凉茶加一勺冰糖。擦黑板要擦到一丝痕迹都没有。不吃香菜,会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打篮球喜欢穿白色的那双耐克,鞋带系两圈,从来不系蝴蝶结。午休的时候会趴在桌上假寐但其实根本没睡着,眼睛闭着但手指一直在敲桌面。”

她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高中时候的所有细节,我都记得。我写了三本日记本,每一页都是你。我的暗恋不是一种感觉,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

辞汐风沉默了很久。

在这段沉默里,银杏叶又落下来几片。远处的公园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穿过树林传过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太阳开始西斜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和工地上那天的晚霞一样温暖。

“一百三十七次数学作业,”辞汐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数得比我清楚。”

“因为每一次收作业的时候,我都故意最后一个收你的。”云汐用纸巾擤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痕迹,“这样可以在你座位旁多站几秒。”

辞汐风低下头,用手掌抵住了额头。

“我们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笑意,“大概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两个人。”

“什么意思。”

“一个假装伸懒腰回头偷看。”他说。

“另一个假装趴在桌上睡觉。”他抬起头,看着云汐因为哭过而格外亮的眼睛,“然后在那几秒的缝隙里,偷偷用余光瞄一眼对方。”

云汐愣住了。

“什么?”

“你以为我午休的时候在睡觉?”辞汐风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衣下摆慢慢地擦着镜片,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我大部分时候都在装睡。因为你每次回头的时候,会往我这个方向看。如果我醒着,你就会立刻转回去。只有在我睡着的时候,你的目光才会多停几秒。”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所以我学会了装睡。”

云汐觉得自己的大脑彻底死机了。装睡。他趴在桌上不是在小憩,不是在休息,是在装睡。假装自己睡着了,只是为了让她多看几眼。她以为的那些“偷看成功的时刻”,其实都是他故意制造的。

“所以那些对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我以为的‘意外’,都是你故意的?”

“不完全是。”辞汐风说,“你回头的时候,我刚好也在看你。我们两个都是故意的,只是都以为对方是偶然。”

两个暗恋的人,用各自的方式偷偷看着对方,在同一个教室里、同一段时光里、同一个频率上。都以为自己在演独角戏,其实他们演的是同一部电影,只是各自拿着不同的剧本,不知道对方也在出镜。

云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苦涩的,而是那种被命运的荒谬逗笑的、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笑容。她用手背不停地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样笑着哭,哭着笑,眼泪流进嘴角,咸咸的。

“辞汐风。”她抽噎着说,“你好烦。”

“为什么烦。”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道我写了多少日记吗。你知道我折了多少纸星星吗。你知道我高三毕业那天在教室里哭得有多惨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知道。”

辞汐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比她的宽大很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温度从掌心传来,暖的,踏实的,不像她想象过无数次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热度,而是一种恒定的、稳定的、像一个恒温器一样的温度。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而沉,从胸腔里发出来,震得空气嗡嗡响,“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云汐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辞汐风牵她的手会是什么感觉。在她的幻想里,她会心跳加速、脸红耳热、大脑空白。但真实发生的时候,她发现这些反应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陆地。

“你现在呢。”她问,声音还有点哭腔但渐渐平稳下来,“你现在确定了吗。”

辞汐风没有马上回答。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西边的天空。

“你看。”

云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里倾泻下来,把半边天空烧成了玫瑰色。晚霞的形状很像月亮,只是比月亮更暖、更近、更真实。

“月亮落地了。”辞汐风说。

云汐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晚霞里有一层柔和的轮廓,比高中时候更成熟、更立体、更真实。他不是月亮,从来都不是。月亮不会主动靠近地球,但他会。他会给她点外卖,会给她煮热凉茶,会记住她加几勺冰糖,会在工地上故意放慢脚步等她,会把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穿过的衣服都记在一个手机的备忘录里。

“所以你的答案是。”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二十六年来所有的勇气,“喜欢我吗。”

辞汐风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晚霞的颜色,有银杏叶的金黄,有八年前教室里的玉兰花影,有她倒映在他瞳孔里的小小影子。

“云汐。”他说。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我想说”后面的省略号。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一个等了八年的人嘴里说出来,落在另一个等了八年的人耳朵里。

夕阳在这四个字里缓缓沉入地平线。远处的天空从玫瑰色变成了深紫色,最后变成了墨蓝。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云汐看着辞汐风,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因为从今天起,她的每一滴眼泪他都会看到。不用再藏在被子里、日记本里、深蓝色的日记本封面里。

“我也喜欢你。”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我喜欢了你八年。不对——九年。从十六岁开始。”

“我知道。”辞汐风说,嘴角扬起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你说过了。每一天都记得。”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以后不用记了。”他说,“以后我每天都提醒你一遍。”

银杏叶在他们身后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是为这一刻铺好的地毯。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但路灯亮起来了,月亮也出来了,一弯浅浅的、银白色的小月牙,安静地挂在天边。

月亮落地了。

而地上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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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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