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辞汐风呢?
辞汐风是一杯烈酒。光是闻到味道就让她头晕目眩,喝下去整个人都会烧起来。
出租车在三里屯的酒吧街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初冬的夜风裹着霓虹灯的光,街道两边是各种装修精致的酒吧和餐厅,空气里飘着烤串的焦香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云汐按照宋佳发的定位找到了那家酒吧。名字叫“春不渡”,门面不大,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门口的招牌是一行手写的小字,在紫色的霓虹光里显得很文艺。
她推门进去,暖气和低沉的爵士乐一起涌过来。灯光很暗,暗到勉强能看清人脸。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调酒师正摇着一只银色的雪克杯,冰块哗啦啦地响。
“云汐!这边!”
宋佳在一个半圆形的卡座区朝她挥手。卡座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周晴还没到,刘旭阳夫妇倒是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云汐脱了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到卡座旁边。她扫了一圈,目光在一个空着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的旁边,坐着辞汐风。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深蓝色的表。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很深。他正偏头和旁边的刘旭阳说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和云汐撞上。
“来了。”他说。
很普通的两个字。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云汐觉得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感,好像他知道她一定会来,好像在等她来。
“嗯。”她应了一声,在离他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坐那么远干嘛?”刘旭阳大大咧咧地说,“过来坐过来坐,这还有位子。”
他指了指辞汐风旁边的空位。
云汐犹豫了一秒。这一秒里,辞汐风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无声的邀请。
她把包放下,坐了过去。
这个位置离辞汐风大概只有三十公分。在这个距离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上次那种木质香,换了一种更清淡的,像是雪松混着一点点柑橘,干净而冷淡。
“喝什么?”辞汐风偏头看她。
“随便。”云汐说。
他伸手招来服务生,低声说了两句。服务生点点头走了。过了几分钟,一杯浅粉色的鸡尾酒被放在云汐面前,杯沿上别着一小片柠檬,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西柚莫吉托,没什么度数。”辞汐风说,“比凉茶好喝。”
云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甜,微酸,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苦,入喉很顺滑,没有烈酒的灼烧感。
“好喝吗?”他问。
“还行。”
辞汐风点了一下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周晴最后一个来的,一进门就到处找云汐,看到她坐在辞汐风旁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她忍着没有过来骚扰,只是在对面坐下,然后疯狂给云汐发微信。
周晴:「坐他旁边!!!」
周晴:「你主动的???」
周晴:「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云汐看了一眼手机,面不改色地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辞汐风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聚会的气氛比前两次更放松。不是正式同学会,没有“毕业八年”的主题,大家就是单纯地喝酒聊天。刘旭阳讲他最近的创业烦恼,宋佳说她刚分手的前男友有多离谱,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接话,笑成一团。
辞汐风今天话不多,但也不是沉默。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答,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安静地喝威士忌。但他的安静不是那种刻意制造的冷,而是一种舒适的存在,像角落里燃着的一支烟,不声不响,却始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在空气里飘着。
云汐也是安静的人。两个人坐在卡座的边缘,像是同处于一个气泡里,和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西柚莫吉托,心想这酒确实比凉茶好喝。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杯子空了,她有点意外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辞汐风侧头看了她一眼。
“再来一杯?”
“……好。”
他又招来服务生,点了第二杯。这次是一杯淡黄色的,他说是蜂蜜柚子茶调的酒,也不烈。
“你好像很喜欢帮我点酒。”云汐说。
“怕你又喝凉茶。”辞汐风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实在太苦了。”
“我喜欢喝苦的。”
“那你该试试我这杯。”他把自己的威士忌推过来一点,“纯饮,没有比这个更苦的了。”
云汐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琥珀色的酒。杯子在他手里转过,杯沿上残留着一圈很淡的水痕。她犹豫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的瞬间,她感觉像有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苦涩、辛辣、灼热,所有刺激性的形容词都凑齐了。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是苦吧?”辞汐风看着她皱起的脸,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在居酒屋,在烤肉店,他的笑都是礼貌的、克制的、经过了某种“社交滤镜”的。但这个笑不一样,他的眼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真的有了笑意,像是在冬天的炉火边烤手,暖得让人不想走。
“苦。”云汐承认,“但还行。”
她把酒杯推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杯身上又碰到了一次,和上次在烤肉店碰到茶壶一样,短暂到只有零点几秒。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马上缩回去,而是在杯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拿起杯子,在她喝过的位置又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云汐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秒。
——那是她喝过的地方。
——他直接喝了。
——嘴唇碰到的位置,是一样的。
她的脸颊开始升温。不知道是那口威士忌的酒精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心跳又开始擂鼓了,速度快得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你脸红了。”辞汐风说。
陈述句,不带调侃,不带戏谑,只是平静地指出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云汐形容不出来的东西,认真,专注,像是在看一道需要仔细拆解的设计图。
“喝酒上脸。”云汐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第二杯鸡尾酒猛喝了一口。
“嗯。”辞汐风应了一声,没有拆穿。
但他的嘴角还留着那道弧度。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酒吧门口等车,有几分醉意的人大声说着下次再聚,清醒的人负责拦车。冷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云汐站在门口,把大衣裹紧。周晴去洗手间了,还没出来。
辞汐风站在她旁边,围巾搭在手臂上,大衣没扣,衬衫的领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酒量显然不差,喝了半瓶威士忌,脸上一点醉意都没有,只是眼神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是喝进肚子里的酒精全变成了眼睛里的光。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
“你的朋友呢?”
“等她一起。”
辞汐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中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那杯蜂蜜柚子鸡尾酒的甜香,他身上是威士忌的麦芽香混合着雪松的清冷。
“云汐。”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五你有空吗。”
云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什么事。”
“世贸中心那个项目的样板间快做完了。”辞汐风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务事实,“你是做广告策划的,帮我看看空间设计。给点建议。”
这不是一个很高明的借口。甚至可以说有一点蹩脚。一个学建筑设计的人,找一个广告策划看空间设计,这个逻辑上的漏洞大到能把整个世贸中心都塞进去。
但云汐没有戳穿。
“下周五什么时候。”
“下午。”
“好。”她说。
这个“好”字说出口的瞬间,云汐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躲了这么多年,现在人家约你你就说“好”?!你连假装犹豫都不会吗?!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辞汐风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云汐注意到他握着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抑住的小动作。
“到时候我去接你。”他说。
“不用——”
“你们公司在东二环。”他打断她,“我顺路。”
他知道她在哪里上班。
云汐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周晴就从酒吧里冲了出来,一边裹围巾一边大声嚷嚷:“冷死了冷死了!走云汐!回家!”
她看到辞汐风站在云汐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然后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辞总,你怎么回去啊?”周晴故意用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语气问。
“朋友来接。”辞汐风说着,一辆黑色的SUV刚好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哟,这车不错啊。”周晴拉起云汐的胳膊,“那我们就不顺路啦。云汐,走。”
云汐被她拽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辞汐风站在车门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吧走吧别看了。”周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再看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云汐转过头,跟着周晴走了几步,上了她的白色小polo。车门关上的瞬间,周晴的八卦雷达全面启动。
“他是不是约你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云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约我看样板间。”
“样板间?!”周晴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你一个做广告的,他一个做建筑的,他找你看样板间???”
“我也觉得很扯。”
“那你还答应了?!”
云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可能是我今晚喝多了。”
但她们两个都知道,那两杯鸡尾酒根本没什么度数。
让她醉的不是酒。
窗外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把车内映得忽明忽暗。云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还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周晴瞥了一眼屏幕,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咦——”。
云汐把屏幕翻过去,扣在腿上。
但她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在酒吧那条街的拐角处,一辆黑色SUV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辞汐风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发动车子。他看着那个白色的polo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街边的春不渡酒吧已经快要打烊了,门口的霓虹招牌忽明忽暗,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样板间。”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笑了。
窗外的风声很大。没有人听到他的笑,也没有人看到他眼里那一点点醉意——不是酒精的醉,是另一种东西。
他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在一个名为“云汐”的文件夹里,添了一行字:
「她喜欢喝苦的。但不喜欢威士忌。」
文件夹里已经有一些别的记录,按时间倒序排列。
「她喜欢凉茶。(校门口那家,每次都加糖)」
「她喜欢烤肉,尤其是五花肉,包生菜放蒜和泡菜。」
「她穿藏蓝色很好看。」
「她改方案的时候会皱眉,左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
最新的一条是今晚刚加的。
这些事,云汐不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辞汐风不是月亮。月亮不会主动靠近地球,但辞汐风已经在一步一步地走近,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人,手里没有猎枪,只有一杯加了蜂蜜的酒。
他等了八年。
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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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