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的关系,很难用“好朋友”来精准定义。
准确地说,我们更像是某种磁场契合的孤岛。
在那个昏暗的高考读书阶段,我们只是刚好凑在一起吃饭,刚好一起结伴走路的人。
至少在当时的我的认知里,这不过是一段由于怜悯而开启、由于习惯而维持的浅淡交情。
随着相处的深入,她生活中的裂缝一点点在我面前向我展示。只听说她的父亲,暴戾是常态,母亲早已在多年前跟人远走高飞,再无音讯。
她家住得很远,她住得很远,远到超出了普通学生步行的极限,绝非那种步行十五分钟就能抵达学校的幸运儿。
在我的记忆中,她其实长得并不差,有一种典型邻家小妹的清秀。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圆圆的,透着一种像小狗般的湿润与无辜。
可她似乎总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厚重的刘海像一道漆黑的帘幕,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走路时总是悄无声息,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群里,像是一抹被漂白过的影子,毫无存在感。
而我,只是一个自觉普通到平庸的人,试图在平庸的生活里寻找一点廉价的优越感。
最初走向她,是因为在学校里看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怜悯。
我走向她时并没打招呼,只是沉默地走在她的身侧。
说来也怪,那之后,无论是在嘈杂的教室、阴凉的走廊,还是在厕所或者人声鼎沸的食堂,我总能以各种“机缘巧合”的方式遇见她。
一切都显得那么水到渠成。于是,我们成了如影随形的同伴。
我去哪,她就去哪。她从不主动提议,却永远在离我半步之遥的地方。
毕业那天,我邀请她来我家玩。那是我们关系最紧密的一刻。
我们在我的小卧室里待了很久,那个下午的阳光并不刺眼,我们并肩趴在窗台上,透过那扇狭窄的窗户眺望远方的地平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畅想着虚无缥缈的未来。
然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那时我的家境并不富裕,仅能维持温饱,直到大学毕业后靠自己兼职攒钱,才买到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
而等我拥有了联络世界的能力时,她早已在我的生活里查无此人。
后来的时间里,我见过很多人,也弄丢过很多人。
她就像一张被洗掉色的旧照片,被我彻底放进了记忆的冷宫,甚至到了遗忘的边缘。
后来,我考上了事业编,成了单位里一个普通的小透明。
每天起早贪黑,生活被琐碎的工作填满。
我整天面对着电脑,长久的久坐压弯了我的脊椎,长久的注视也让我的眼睛深陷近视。我不得不戴上一副厚重的眼镜,隔着镜片,世界变得模糊,连别人的脸也看不真切。
我的存在感,总是忽轻忽重。
需要我去做事时,他们会围过来和我聊天、问好。那时候,每个人都带着笑脸,世界显得如此欢乐。
而不需要我时,他们便看不见我了。我像是一个游荡的幽魂,在走廊和办公室里飘来飘去,无声无息。
这样的生活,枯燥且乏味。
我讨厌这种一成不变的死寂。
打破这道屏障的是她。
不知为何,有天独自在卧室时,当我再次透过窗户遥望天空时,我想起了她。
我记起她曾在这里和我一起玩闹,一起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