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说的是。”萧承瑾抿唇笑了笑,没有拆穿。
萧承渊在一旁翻了一页书,忽然轻声开口,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三哥的虫草我方才在东宫门口看见了。铁甲卫说靖王府的人天没亮就送来了,放下东西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他抬起头,语气温和而随意,“三哥就是这个脾气,大哥别见怪。”
萧昭翊看了萧承渊一眼。萧承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替萧承瑞解释了一句,又没有任何偏袒的嫌疑,像一个局外人在客观地转述他看见的事。
“老五,”萧昭翊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很认真,“你整天捧着本书,你累不累?”
萧承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意外的真了几分:“习惯了。臣弟资质愚钝,唯有多读些书,才能不给诸位兄长丢脸。”
“你这还叫愚钝?”萧承晏折扇啪地甩开,夸张地扇了两下,“老五你这就是在骂你二哥了。你过目不忘,棋艺通神,书读得比翰林院那帮老头子还多——你叫愚钝,那我叫什么?蠢材吗?”
“二哥过誉了,”萧承渊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臣弟只是不善言辞,怕说错话,干脆不说了。总好过……”他顿了顿,目光瞟了萧承晏一眼。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萧承晏的瓜子停在半空中。
“臣弟不敢。”萧承渊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了!老四你看见没有?他笑了!”
“臣弟没看见。”萧承瑾稳稳当当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昭翊躺在榻上,看着自己的三个弟弟在面前演这一出,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只手因为还在发虚而微微发抖。
沈砚注意到了。他收回抵在萧昭翊后心的手掌,转而从案上端起茶盏,递到太子唇边,低声道:“殿下,喝口水。”
萧昭翊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靠回枕上,闭上眼睛。沈砚将茶盏放回案上,重新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手指在他额上停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萧昭翊在他手指移开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孤没事。”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被角又掖了掖。
萧承晏终于嗑完了那把瓜子。他把瓜子壳从衣袍上掸下来,掸到青石板上,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子,把折扇啪地一合。
“好了,臣弟的探病任务完成了。回去跟芷兰也好交差。”他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萧昭翊,笑容忽然收了几分,露出一点难得正经的神色来,“大哥,你好好养病。臣弟虽然喜欢看戏,但不喜欢看你病恹恹地躺在榻上。朝堂上少了你,老三那头倔驴没人治得住,老四整天板着张脸,老五闷葫芦一个——太无聊了。你早点好起来。”
萧昭翊睁开眼,看着萧承晏。萧承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摇扇子,也没有嗑瓜子,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认真的光。
“你转性了?”萧昭翊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萧承晏后退一步,折扇啪地甩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笑容,“臣弟是怕戏台子塌了。大哥你是这台戏的主角,你要是倒了,剩下的戏有什么看头?老三一个人在那儿蹦跶,没人跟他唱对台,多冷清。”
萧昭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吧。”
“臣弟遵命。”萧承晏笑嘻嘻地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案几上,“差点忘了——醉仙楼的五香牛肉干。臣弟特意让人去了骨的,大哥吃不了酱肘子,嚼嚼牛肉干总行吧?别吃太多,磨牙。”
他这回是真的走了。脚步声轻快而散漫,伴随着折扇啪嗒啪嗒敲着门框的声响,一路飘出了寝殿。那只鹦鹉在他身后清脆地叫了一声“看戏看戏”,被风吹散了。
萧承渊也站起身来,将书卷夹在腋下,走到榻前。他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哥,臣弟就不多打扰了。带来的几本书搁在案上,都是些闲书,闷的时候翻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弟觉得,二哥方才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我们都盼着大哥早点好起来。”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跟着萧承晏走了。素色的衣袍在门口一闪,便融进了外面的雪光里。
萧承瑾最后走。
寝殿里安静下来。萧昭翊躺在榻上,看着案上那碟山药糕、那盒虫草、那几本闲书、还有萧承晏留下的那包五香牛肉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沈砚的袖口。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太子脸上那种吃了败仗似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萧昭翊手心里。
是一颗蜜饯。
萧昭翊低头看了看,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沈砚又探了探太子额上的温度,然后将湿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好。
入夜之后,东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寝殿里还亮着两盏铜灯。沈砚喂太子喝了药,又喂了小半碗粥,然后扶他躺下。萧昭翊躺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沈砚的袖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淮清,你今晚又不走?”
“臣等殿下睡着。”
“那孤不睡。”萧昭翊说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砚看着他硬撑的样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然后靠在榻边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萧昭翊偏头看着他,看着烛光将沈砚的侧脸映出温润的轮廓,看着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片阴影,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他攥着沈砚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了,反手扣住了沈砚的手指。
沈砚没有睁眼。但他在黑暗中轻轻握了回去。
房顶上,青羽趴在瓦缝上,眼睛瞪得溜圆。他旁边的青霄正靠在鸱吻上闭目养神,膝上横着那把锃亮的绣春刀。
“青霄哥,”青羽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又攥手了。今天又攥手了。”
“你已经是第五回说了。”青霄眼皮都没抬。
“因为已经攥了五回了!”青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变成一种气急败坏的耳语,“昨天沈大人把手指放主子掌心里,今天主子直接扣住沈大人的手了!这是升级!懂不懂?升级!”
“暗卫守则第七条,”青霄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块石头,“不得窥探主子私隐。”
“你已经背了八百遍了!”青羽抓了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瓜子壳簌簌落在瓦片上,被夜风吹走,“我就是想不通——你说昨天陛下和皇后娘娘来探病,那是亲爹亲娘,正常。安王殿下和成王殿下来探病,那是兄弟,也正常。沈大人守夜,那是做臣子的本分——但臣子不会把手指放主子掌心里吧?也不会被主子扣着手还不抽回去吧?”
“你问题太多了。”
“你一个都答不上来。”
青霄睁开一只眼,看了青羽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还是平板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沈大人守了主子十二年。主子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主子病了他就守在榻边,主子被人参了他隔天就把那人查个底掉。你说,这世上除了沈大人,还有谁能这样?”
青羽嗑瓜子的手停住了。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所以,安王殿下说‘沈大人在,比太医院管用’——这话是认真的。”
“安王殿下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什么时候都不认真。”
“那就是你太不了解他了。”青霄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安王殿下看戏的,看戏的人,往往比台上的人看得更清楚。”
青羽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太深奥了,干脆不想了。他又把眼睛贴上瓦缝,继续看殿里的情形。沈砚靠在柱子上,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但他的手指还搁在太子的掌心里,被太子松松地握着。太子翻了个身,脸朝沈砚的方向,呼吸绵长平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青霄哥,”青羽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你说,等殿下病好了,他们俩会不会还这样?”
青霄没有回答。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起身,拍了拍肩头的雪,将刀重新挂在腰间。
“该换岗了。”他说,然后身形一掠,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中。
青羽又在瓦缝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把最后一把瓜子壳掸掉,追上青霄的身影。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过东宫的屋脊,脚下的雪被风卷起来,簌簌地散在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