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三,夜。
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十三拨,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火光暗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像谁闭上了半只眼。窗棂上的冰花结了又化,化了又结,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白。
萧昭翊坐在书案后,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扯开了三颗扣子,却还觉得闷。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随即缩回去,在嘴边呵了一口气。白雾散在冷空气中,转瞬就没了踪影。
“淮清,”他侧首,看向坐在一旁的沈砚,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孤的手,冻得像冰。”
沈砚正低头批一份兵部折子,狼毫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闻言,他笔尖微顿,侧首看了太子一眼。那人十指交叠放在案上,指节发白,确实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
“殿下,”他放下笔,从案角端起一只铜质暖手炉,炉身上錾着云纹,是寻常内府制的,“用这个。”
“不顶事,”萧昭翊将暖手炉推回去,炉身温热,却暖不到骨子里,“这炉子太小,暖得了手,暖不了身。孤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贴上沈砚的耳廓:“淮清,孤知道父皇那儿有个好东西。”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手里捏着那枚暖手炉,指尖在炉身上轻轻叩了叩:“殿下想说什么?”
“父皇的御书房,”萧昭翊眼睛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案角摆着一只暖炉,前朝宣德年间的御用之物,铜胎掐丝珐琅,里头烧的是千年炭,点一盏茶的工夫,满室生春。孤上月去请安,顺手摸了一把,烫得孤差点叫出声。”
沈砚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殿下想偷?”
“什么叫偷?”萧昭翊立刻坐直,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父皇有六只暖炉,那只最小,他常年不用,只是摆着看。孤拿过来用几日,是借,不是偷。”
“陛下若不同意,便是偷。”
“父皇不会不同意,”萧昭翊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他若发现了,孤就说……就说孤替他试试暖炉坏没坏。坏了,孤给他修。”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他起身,将玄色直裰的领口紧了紧,遮住脖颈上那块微红的痕迹——那是太子刚才拽他袖子时,指甲不小心刮到的。
“殿下,臣陪您去。”
“就知道淮清向着孤,”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墨狐皮大氅往肩上一披,系带都未系好,便大步朝门口走去,“走,翻墙。孤知道御书房后墙有一处矮墙,守夜的侍卫是陆昭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砚跟在后头,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侧首,对守在门边的青羽低声道:“不必跟着。”
青羽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又退了回去,像一片叶子融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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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炭盆烧得比东宫旺得多。
皇帝萧衍歪在一张紫檀木雕花的榻上,身上盖着条玄狐皮毯子,毯子一角滑落到地上,拖出半截雍容的弧度。他左手捏着一只苹果,右手握着朱笔,油乎乎的指尖在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折上点了点,随即在末尾画了个圈。
李德全躬着腰,从御案侧方探过头,拂尘夹在臂弯里,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三更了,您该歇了。”
“歇什么,”萧衍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太子今日没气朕,朕反倒不习惯。那逆子,往常这时候早该来顺朕的砚台了,今日怎么没来?”
“许是殿下累了,”李德全将烛芯剪短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冬日夜寒,殿下在东宫歇着呢。”
“冬日夜寒……”萧衍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御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上。那炉子不大,却极精致,炉身缠着一圈圈金丝,掐出五福捧寿的纹样,炉盖镂空,雕着缠枝莲。里头烧的是内务府特制的银丝炭,无烟无灰,只散着一股极淡的暖香,将整个御书房烘得像春日。
这是先帝爷驾崩那年,留给他的遗物。他登基二十载,每逢冬夜批折子,必点这炉子,仿佛先帝爷还在旁边看着他。
“李德全,”萧衍忽然开口,将苹果核往碟子里一扔,“去把那暖炉往朕这边挪挪。朕觉得,腿有些凉。”
“是。”
李德全小步走到御案角,双手去捧那只暖炉。指尖刚触到炉身,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片瓦被脚尖点过,又轻轻放下。
李德全眼皮一跳,手悬在半空。
“陛下……”他侧首,声音发颤,“外头好像有动静。”
萧衍坐直了身子,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晃。他侧首,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棂,耳朵动了动。果然,窗外又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像是谁在撬窗栓。
“逆子!”萧衍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翘了起来,露出一点“果然来了”的意味。他伸手,将玄狐皮毯子往身上裹了裹,随即躺下,闭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谁已经睡熟了。
李德全愣在原地,双手还悬在那只暖炉上方,不知所措。
“陛下?”
“嘘——”萧衍闭着眼,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今日要顺什么。”
李德全慌忙退到角落,将烛火剪得更暗,整个御书房陷入一片朦胧的昏黄。
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被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奏折哗啦啦翻卷。随即,一道玄色身影轻飘飘地翻进来,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无声无息。那人落地后,先缩了缩脖子,将墨狐皮大氅的领口紧了紧,随即回头,朝窗外伸出手。
“淮清,快,孤接着你。”
窗外又翻进来一道身影,玄色直裰,身姿如松,落地时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一声响,却比太子稳得多。他站直身子,先将窗棂轻轻合上,把风雪与夜色都关在了窗外,随即侧首,目光在御书房内扫了一圈。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陛下在。”
“睡着呢,”萧昭翊指了指榻上盖着毯子的皇帝,声音压得极低,“你看,毯子都盖到脸上了,睡得跟猪一样。”
他说着,蹑手蹑脚地朝御案走去,靴底在青砖上蹭出细微的声响。他走到案角,看见了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捧。
指尖刚触到炉身,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萧昭翊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像被雷劈过的树桩。他缓缓转头,看向那张紫檀榻。
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未睁,声音却清晰地切进空气里:“太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帮朕检查暖炉?”
萧昭翊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缩回手,暖炉没拿稳,在案角晃了晃,炉盖发出一声脆响。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炭盆架上,盆里的火星子跳了跳。
“父……父皇……”他声音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儿臣……儿臣是……”
“是什么?”萧衍掀开毯子,坐起身,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昏暗中泛着暗光。他伸手,从案上端起一杯冷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是来偷暖炉的,还是来偷朕的命?”
“儿臣不敢!”萧昭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地面,将一片碎炭扫得簌簌飞扬,“儿臣是……是怕父皇冻着,来给您添炭的!”
“添炭?”萧衍冷笑一声,伸手将那只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指尖在掐丝珐琅的炉身上轻轻摩挲,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朕看你是来添乱的。上月偷砚台,上上月偷茶叶,这月偷暖炉。太子,你当朕这御书房,是你东宫的库房?”
“儿臣……儿臣只是借……”萧昭翊跪在地上,脑袋垂在胸口,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借?”萧衍从榻上站起来,龙袍袖子扫过案角,将一份奏折带落到地上。他走到太子面前,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随即弯腰,伸手捏住太子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你管这叫借?翻墙、撬窗、趁朕睡着下手,这叫借?”
萧昭翊被迫仰着脸,眼睛瞪得滚圆,像两团未熄的火,里头却全是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萧衍忽然松开了手,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罢了,”萧衍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朕习惯了。你哪回不偷?不偷,你就不是朕的儿子。”
他说着,转身走回榻边,重新躺下,将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李德全,把暖炉给太子。让他抱回去。朕不要了。”
“陛下!”李德全从角落里跨出来,声音发颤,“这……这是先帝爷留下的……”
“给他,”萧衍闭着眼,声音从毯子底下飘出来,闷闷的,“朕倒要看看,他拿回去,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萧昭翊愣在地上,双手还撑在青砖上,指节泛白。他抬头,看看那只暖炉,又看看榻上的皇帝,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父皇……”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您……您不罚儿臣?”
“罚,”萧衍猛地睁眼,从毯子里坐起来,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鼓一鼓,“怎么不罚?朕罚你抄《考工记》十遍。三日之内交上来,朕要亲自查。少一遍,朕就把你东宫的炭盆全撤了,让你冻着。”
“《考工记》?!”萧昭翊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墨狐皮大氅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父皇!那书有六千字!十遍就是六万字!儿臣的手会断的!”
“断不了,”萧衍重新躺下,将毯子拉到头顶,声音从底下飘出来,“朕当年抄过二十遍,手也没断。你十遍,算便宜你了。”
萧昭翊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膝间,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侧首,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砚,目光里全是求救。
沈砚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他未抬头,只是嘴唇微动,声音清冷:“殿下,臣陪您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