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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宅院。
但见山石嶙峋,清泉漱石,碧波中游鱼历历可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穿花度柳,抚石依泉,忽闻一阵暗香,却寻不见花在何处。
安顿完毕后,忠叔遣侍婢来伺候。可她并不习惯,特别是她们的目光中带着探究与打量,更令人不适。她屏退众人,自己躺在床上。
青花缠枝瓷枕冷硬,硌得阿桑难受,她将瓷枕挪到一边,把被子叠成衾枕。抬头望着藕粉色莲纹帷幔。她整个人陷入床榻,软得像刚收上来的棉花。
她还是更喜欢买花村的小床。
朝为田间采桑女,暮入朱门不识归。
“阿樵,你到底在哪。”
总归无眠,不如四处转转。
踏出自己的园子,循着幽径,路过一间间冷清的厢房,又七拐八拐,到了一棵槐树下。
秋日,树仍生得葱茏茂密,纹理蜿蜒如老人手背上的筋络,枝桠四展,切割天光。
暮色四合,夕晖洒落,一树金光熠熠。阿桑注意到树上用红绳系着一块块木牌,就像挂着一颗颗果子。字迹虬劲有力,但她看不懂。
她踮起脚,用力去够那张木牌时,一只带毛的东西朝她冲来——
“啊!”阿桑吓得后退一步,踩到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那东西绕过她,窜向身后的黑暗。接着她才看清,那是一只松鼠。
“喂!走路看路呀!”她嘀咕一句。
还没等阿桑缓一口气,又听一声——
“谁在外面?!”
祁执白提着宫灯,披着幽冥暮色踏出房门,便见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阿桑神色略有惊惶,似乎被他吓到,在宫灯映照下,那双眸子有如秋水盈盈。
他的心好像软了一块。
“......阿桑。”
“我就是随便逛逛。”
清了清嗓子,他柔声道:“阿桑想去哪就去哪,在家中不必拘束。”
仅仅是看着阿桑,便足够令他欣喜了。多年苦寻妹妹不得,本以为她早已......祁执白却不曾想还有兄妹团聚的一日。
苦了多年的心也终于染上一点甜。
“我......我先走?”
“等等,阿桑若是不急,我带着你逛逛吧。”
“好、好吧。”
阿桑应下,却有些胆怯,险些磕到山石的一角。
心下酸涩,祁执白用手遮住锋利处,“小心。”
两人在园中徜徉,便见槐树下吊着秋千,其上缠绕花枝草叶,木板虽古旧却仍上了层漆。
见阿桑的目光落在秋千上,祁执白缓缓开口:
“你小时候最爱荡秋千。”
“你还这么大个的时候,”他比划着,唇间含笑,“就缠着娘要娘带你荡秋千,娘不同意,你就哭。”
阿桑仿佛听见春日里稚童和妇人的笑声。
风过时,这扇木门发出吱呀声响,那一扇扇雕花木窗已掉了漆,这地方似乎已经很旧了。
暮色西斜,越过老槐树打在前头的厢房上,两人复而上前。
“这是......”
“你的屋子。”
晖光下,浮尘被照成白点,一点点,落在梳妆桌的布老虎和拨浪鼓上。
“小棠小棠快快长,心明眼亮志气扬,良缘相伴常欢笑,岁岁平安沐暖阳~”往日歌谣越过时光长河传入耳中。
木柜里挂着一件件童装,小巧可爱,明明是十多年前的老物件,那袖口的金线仍熠熠生光。
“你走丢后,娘不让任何人动你的东西,每月都会清扫房间。你看这些衣服,那件红色的,小时候偷偷带你去元宵灯会,你就穿着这套,像串糖葫芦。”
“你小时候就坐在这里,让乳母给你喂奶。”他指着一只织锦绣墩。
“爹带你放纸鸢,可惜那纸鸢只放了一次。”窗头挂着一只燕儿模样的风筝。
“你开蒙早,三岁就会背三字经,第一句话还是我教你念的。”桌上放着一本被翻烂的书。
“弟子规,圣人训......”阿桑念出那句话,福灵心至般。
视线如丝交汇,祁执白先开口了:
“这片院子本来是爹娘和我们的厢房,但你走丢后,娘说什么也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阿桑,我们从未忘记你。”
寒鸦嘶鸣着划过长天,余晖降在这片静谧的小院内,庭中那颗老槐树曾见过,十多年前,这片院落人丁兴旺,朱颜笑语。
“我们是家人,阿桑。”
家人、家人。短短两字,是阿桑不曾肖想过的。
在买花村时,阿桑见村人们在八月十五一起拜月,全家逛庙会,老伯年过半百,还被自家两鬓斑白的母亲老追着打,嘴里念叨着“娘俺错了”。村人虽视她如己出,但在那样热闹的气氛里,她总抽离于外。
孤女的“孤”,是孤苦伶仃的孤。
可今朝,祁执白成了她的家人,还对她说定国公府永远是她的家。
她心里暖暖的。
“嗯......哥。”
“阿桑......”
可,爹娘呢?
眸光微动,阿桑朝身侧望去,便见一片祠堂。青烟缭绕,香火煌煌,桌上的牌位沉默凝望着兄妹二人。
“祈氏先人列在于此,最底下那两个牌位,是......是爹娘。
娘十年前走了,爹......硬撑着,一直到四年前才离世。”
她竟再无缘与爹娘相见。
“可有......爹娘的画卷?”
进了祠堂,祁执白从八仙桌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铺展开来,画卷上画着一对璧人,女子温柔可意,男子儒雅随和,女子抱着襁褓,襁褓内露出个玉雪可爱的小脑袋,男孩紧贴男子,站得端肃。
她心底被紧紧攥住。
望着妹妹面色沉寂,祁执白收起画卷,换了话头:
“说起来,爹娘曾为你定下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