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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是定国公府的管事,自幼跟着老国公,侍奉这一家三代人。眼见得楼起高台、朱门广厦,眼见得公府威名播于京城,无人不知定国公府四个字的分量。
然而到了第二代,厄运悄然而至。
那年小姐才三岁,粉团一般的孩子,眼睛像极了夫人,笑起来又像老爷。就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小姐不见了,连一点笑声都没留下。府里闹翻了天,老爷夫人寻遍了京城,只寻回一只布老虎。
此后,公府的天便塌了一半。
老爷郁郁,夫人卧病,少爷彼时不过总角之年,却已学着挑起重担。他读书、习武、打点人情往来,硬撑着定国公的牌匾不倒。旁人问起是否劳累,他只说“尚可“,从不喊苦。这些忠叔看在眼里,也夜里悄悄抹过几回泪。
如今少爷宵衣旰食,案头的灯每夜都要燃到二更,端进去参汤十回有八回是一口没动的。
忠叔每日都要在心里叹上一遍:若是小姐还在该有多好,这样少爷便不必一个人扛着了。
今日他来和顺行,是替少爷寻一批货。谁知一脚踏进门,便见一个姑娘正攥着玉佩往外走,步子急促却稳健,黛眉清朗。
忠叔哑然。只因那张脸实在是太像了......和夫人年轻时何其相像,眉眼的轮廓又有几分老爷的影子,明明只是站着,都像极了年幼些的少爷。
他心跳漏了半拍,腿脚便先于脑子动了,追出门去,声音都在发颤:
“姑娘,请留步。”那姑娘回过头,眼神戒备,将手里的玉握得更紧了,“敢问这玉佩,从何而来?”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忠叔定了定神,又问:“姑娘,玉佩背面,可有四个字?”
那姑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了头。这在忠叔看来,是一种默认。
忠叔眼眶一热,躬下身去,声音如鲠在喉:
“小姐……我们寻您,寻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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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主厅,二人对坐。
铜壶晕了白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提起,注水、温杯、投茶,动作如行云流水。
“执白兄,你许久不泡茶了。”
祁执白低眸,他泡茶向来专注。
“我一直在练习茶道,”碧绿的茶汤尽数倾入黑釉冰纹建盏,他把茶杯推向沈鹤樵,“只是你许久不来我这了。”
拨弄杯沿,沈鹤樵讪笑:
“这些年政务繁忙,甚是怀念当年我们在国子监一起温书的日子啊。”
“兵部侍郎兼领京营提督,”透过茶汤,祁执白端详着昔日好友,“沈大人,我已看不清你走的什么路子。”
一身烟色圆领袍,腰束蹀躞带,其上温玉敛光,靖王世子沈鹤樵,常人所见皆称颂其温润笃行,可祁执白却不以为然。
“听闻你受了伤,在家休养月余。你伤在何处?”
“已无大碍。多谢执白兄关心。”
“伤在何处?”
“左肋,不深。”
一场秋雨一场寒,萧瑟秋风卷起檐下珠帘,牵动铜铃轻响,庭中那株老梧桐又落了几片叶,打着旋儿沉在青石板缝里。
“你今日来,不纯为叙旧吧?”祁执白试探着。
“确实与兄长多日未见,聊表关心,另外......兄长可曾听说城东商铺小户流离失所一事?”沈鹤樵娓娓道来。
“我知是兵马司强圈土地,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声音带着些刻意为之的疑惑。
“兵马司,四皇子的部下。趁着陛下昏迷,四皇子行事愈发猖狂,可这苦的是百姓......”
握住茶壶瓷柄,沈鹤樵为其斟上茶水,“朝中同侪欲作一份请愿书,上达圣览,只求这京城......不再有百姓流离。”
“为民请命倒是合理,毕竟,你沈家忠于太子。”祁执白略带嘲讽。
“国公府声名显赫,又赘三朝忠君之魂,若仁兄愿意在这纸上写下姓名,这请愿书又多了份保障。”
一张纸被呈上桌案,其上已书满密密麻麻的世家联名,唯右下角空出一行,静待执笔。
“你既放在这,我便不能不签,否则,我便是站在四皇子那边。
持玉啊持玉,你从来就学不会坦诚。”
祁执白迟疑片刻,终究在纸上书下名字。
此时,廊下有小厮燕儿般窜来,祁执白蹙眉正要指责,却听其在自己耳边低语。
“!”
争执的不愉顷刻云散,祁执白耳边只萦绕着这几个字。“小姐”、“城东”、“和顺行”......
深吸一口气,抑住喜色,祁执白辞谢:“有件急事待我处理,持玉,我先行一步,恕我招待不周。”
“备马!去城东!”
又数息后,沈鹤樵身后出现一个黑影,轻声禀告着什么。
“......不见了?”
“主子,您前脚刚出村,我们后脚就到那,但......她已经不见了。听村人说,她来京城了。”下属抬眼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入城第一关便是城东,她刚进京,想必还在城东。”
他缄口不言,终究是饮下一碗已凉的茶。
长吁一口浊气,沈鹤樵揉了揉眉心,压下倦意:
“去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