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者,四海辐辏之地,八方货殖之所,绮罗珠玉充于市,笙歌管弦沸于巷。有诗云“九陌红尘飞不尽,万家灯火彻天明”。
古往今来,无论文人骚客,亦或平民白丁,云集京城,欲求一张繁华盛京图。
然而当阿桑走到城门前,向官兵交了入城税,踏入这场烟云后,映入眼帘的,却先是路泞马急,车轮辗过积水溅起污浊;店门半掩,酒旗斜挂;行人攒眉低头,匆匆不敢驻足。
近处一家店桌椅歪斜,凌乱的木桌上是碎碗和瓦砾,凳子旁,一瘦弱垂髫正被一群混子围住,被拳打脚踢。
“没爹的玩意!敢来偷我们的东西,活腻了?!”
那孩子双手护头,踢踏如雨点敲在他臂上,那双臂却瘦如竹竿,几欲摧折,青一块、紫一块。
“呜......”
混子们抬头瞥了阿桑一眼,没理会,又继续揍他。
“我打死你!胆子这么肥!”
敛眸缓行,阿桑屏息走过那片狼藉。
可身后传来拳脚踢肉的声声闷响,仿若惊雷霹雳,她又停下,侧目——
那男孩手上汩汩冒血,颜色暗红,是常年挨饿缺果蔬的颜色。他一边擦泪,又呛出鼻涕,透明的、黄的、红的掺杂混合。稚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身体比意识先行,阿桑已站在混子跟前,“偷了什么?我替他付钱,你们别打了。”
混子们停住,上下打量着她。
“他偷了我们牙行的古董宝贝呢,你赔得起......?小娘子~”
“多少文?”
“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混子头儿先笑了,随后所有人都开始笑,“古董!要几百两白银呢!看你穿这么寒酸,怕是没见过白银吧!”
嘲笑并未令阿桑赧然,她只蹲下,轻轻将男孩扶起,又拍拍他身上的灰尘。
“阿弟,你把偷的东西还给他们。嗯?”她软声软气劝着。男孩脏污的脸上嵌着一双暗淡的玻璃珠子,讷讷地从袖口中掏出一对耳铛。阿桑掏出荷包,“我给你们一文,放他离开。”
当阿桑刚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铜钱,要递给混子时,那男孩的眼睛突然亮了!
猛地攫住荷包,迅速顺走铜钱,他溜了。
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叮当叮当——”
只留下一串金玉脆响。
混子们和阿桑大眼瞪小眼,下一瞬,混子淫邪一笑:
“呵呵呵......铜钱没了,你拿什么赔?
不如......”
她护住布包内的盘缠,不管怎样,不能再让盘缠被抢走了,兜里还有很重要的东西。
步步后退,她瞥着出路。混子们凑近,黑压压堵成一团,向后、再向后一步,一股冰冷的触感状袭全身——一堵墙。墙仿佛生出藤蔓,令她动弹不得,在自己心弦紧绷之际,她想以后她不会再管这样的事了。
小巷狭窄,地上瓦砾散落,踩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清响,她抬头望去,一线天光渺茫,身前是眼神晶亮的狼群,浑浊恶臭的气息挤满整个巷子......
“谁在冉姐的地盘撒野?!”
暗香袭来,冲散了浊气。房顶出现一抹倩影,此时风动,女子裙角轻扬,遮住了太阳。
闻声,混子们脸上的肉都在颤抖,仿佛冲撞了他人领地的畜生般,对阿桑狞笑露出獠牙发出低吼后,灰溜溜跑了。
“等着瞧吧!”
女子运功落在地上,抚了抚阿桑的肩,打量道:
“刚来京城?嫩得很呐。”
面色如木,受惊的人儿讪讪道谢,便踏步颤巍巍欲走。
“诶!走这么急干什么?姐姐我救了你,你不意思意思?”
“......我没钱了。”
冉姐的视线落在阿桑的布包上,又在她的脸上转了几圈。
“手上有茧,皮肤有点糙,妹子是农人出身吧?
这世道不容易,我也是农家出身,活得好好的,偏碰上劳什子征税。一年征四次税!嚯!可怜的小苗,别说长了,光那些人过来征税,都给吓萎了。”
阿桑顿住。冉姐笑了。
“所以姐逃了,来京城混口饭吃,也才知道那重税都是明宫里那两派党争想出来的昏招。
听人说皇帝老儿马上睡了,这些天京城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在外,要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