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莹的青光自同心石漫溢而出,潺潺流淌在林间,宛若一条蜿蜒曲折的光之长河。何清欢跟着王子豪穿过层层缠绕的藤蔓屏障,衣角不慎被带刺的枝桠勾住,白皙的脚踝瞬间被划出几道细密浅痕。
“别乱动。”
王子豪即刻俯身,掌心凝出的星核之力化作一层温润莹蓝的光纱,轻柔拂去她脚踝渗出的细碎血珠。他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嗓音低缓温和:“这片山林的草木常年浸染魔气,沾染伤口极易淤毒发炎。”
何清欢垂眸望着他专注的侧颜,心口骤然一空,心跳无端乱了半拍。她与王子豪交握的手腕间,青金交织的光带轻轻起伏流转,稳稳隔绝了远处那道神秘又压抑的气息,将二人护在一方安稳天地。
“他似乎……并无恶意。”
她轻声呢喃,催动体内温润的生命之力,顺着脚下土地悄然蔓延至同心石周遭。感知传回的触感,没有半分冰冷的敌意,只剩沉甸甸沉淀了数百年的怅惘与悔恨。
王子豪直起身,抬手细心替她拂去鬓边被晚风撩乱的碎发。他神色从容依旧,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未曾松懈的警惕:“人心难测,善恶难凭感知定论,总要亲眼见过、亲身印证才算数。”
话音微顿,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更何况,此人与三百年前那场背弃盟约的变故息息相关,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前方林间空地中央,同心石巍峨伫立,如静默亘古的巨像,石身镌刻满密密麻麻的上古三域铭文,历经岁月沧桑,依旧流转着淡淡灵光。
空地中央立着一道孤峭人影,背对着他们。那人戴着一枚古朴青铜面具,手中半块星轨碎片正与同心石的古老纹路遥遥共鸣,细碎的嗡鸣声响,悠悠回荡在整片林间。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人影缓缓转身。
青铜面具色泽沉古,雕琢着繁复流转的云纹,严丝合缝遮住整张面容,只余下两个幽深漆黑的眼洞,空洞苍茫,望不见分毫情绪。他身上一袭灰袍早已洗得泛白,袖口边缘磨出细碎毛边,模样落魄得如同四海漂泊的旅人。唯有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漾开一缕莹润微光,气息竟与王子豪身上的王族信物如出一辙。
“整整三百年了。”
男人的嗓音沙哑粗粝,似是历经岁月磋磨、被风沙反复打磨,听着刺耳,却又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厚重力量。
“我终于等到了,双生之力的继任者。”
王子豪下意识将何清欢护至身后,掌心瞬间凝起澎湃浓郁的星核之力,灵力蓄势待发,戒备十足:“你究竟是谁?为何手中持有星辉王族的星轨碎片?”
面具人并未作答,只是缓缓抬手举起掌心碎片。
下一瞬,碎片骤然迸发璀璨夺目的流光,半空光影翻涌,投射出一段尘封百年的古老影像。
三百年前的神圣祭坛之上,一位眉目俊朗的星辉王子笑意温柔,将半块星轨碎片郑重交到身侧同伴手中,嗓音清澈,满是期许:“待摩罗彻底封印,我们便去星辉海看漫天流萤星火,一言为定。”
光影流转间,那年轻王子的眉眼轮廓,竟与此刻的王子豪有着七分惊人的相似。
何清欢骤然捂住唇眸,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清晰看见,影像里伫立在王子身侧的白衣女子,腰间赫然印着一枚纹路相同的生命之核印记,与她与生俱来的印记分毫不差。
“是你的先祖,对不对?”她抬眸望向身侧的王子豪,声音忍不住微微发颤。
王子豪神色骤然沉凝,体内星核之力不受控制地与半空旧影共振激荡,灵力翻涌不止:“不止是先祖,他更是三百年前摩罗之乱、献祭封印之战中,唯一幸存的星辉守护者。”
面具人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嗓音裹着沉淀百年的疲惫与倦怠:“我名星澈,曾为星辉王国二王子,亦是当年……亲手将她的生命之核,融入封印大阵之人。”
他微微倾身,漆黑的面具眼洞牢牢落在何清欢身上,带着无尽怅惘:“你的生命之核,与她一模一样。就连蹙眉凝神的神态,都宛若一人。”
何清欢心头巨震,脑海中瞬间闪过《上古秘录》中那页被墨渍彻底遮盖面容的古旧插画,所有疑惑骤然豁然开朗:“秘录之中,那位面容被墨渍遮掩的守护者,便是你的同伴?当年的你们,也是身负双生之力的天命守护者?”
“是,也不全是。”
星澈的声音低沉下来,裹挟着无尽遗憾:“我与她自幼相伴长大,情同手足。她的生命之核圆满觉醒之日,我的星轨之力恰好大成。族中长老皆言,我们是天命契合的双生守护者,是护佑三域安宁的唯一希望。”
掌心星轨碎片流光再动,半空影像再度更迭。
这一次,画面定格在献祭封印的最后一刻。白衣女子忍着撕筋裂骨的剧痛,亲手将体内生命之核剥离而出,赤红鲜血浸染素白衣衫,她却依旧笑着望向身前的少年,语气温柔又坚定:“星澈,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期许,永远守护这片山河天地。”
光影之中,年少的星澈死死抱着气息断绝的女子,指尖颤抖着刻下封印最后一道纹路,眼底温顺尽数褪去,燃起偏执又疯狂的火光。
他未曾遵约彻底净化世间魔气,反而铤而走险,私藏了摩罗一缕残魂,妄图以禁术黑魔法逆转生死,换回逝去之人。
“结局如何?”王子豪的嗓音压着一丝隐忍的怒意,“你没能复活她,反倒让摩罗残魂留存世间,为祸三域?”
“我一事无成。”
星澈的声音灌满彻骨绝望,字字沉重:“黑魔法反噬其身,我被剥夺星辉王族身份,永世佩戴青铜面具赎罪,不得解脱。而她一缕残魂无所依托,被禁锢在这同心石中三百年,日夜受魔气侵蚀煎熬。”
他抬手指向同心石侧壁一道狭长裂缝,缝隙深处,一点微弱绿芒忽明忽暗,如狂风中摇曳的烛火,脆弱得随时会湮灭。
何清欢心口骤然一揪,尖锐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体内温润的生命之力不由自主奔涌而出,尽数涌向那道裂缝。
微弱绿芒触碰到同源灵力的瞬间,骤然明亮数分,轻轻震颤,溢出一缕细碎温柔的回应,似是故人低语轻叹。
“她还活着!她的残魂还留在这里!”何清欢眼底瞬间氤氲起湿意,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可她撑不了多久了。”星澈语气满是痛楚与无力,“摩罗残魂百年不休蚕食她的灵识,再这般耗下去,她会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入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王子豪眉峰紧蹙,目光沉沉望向他:“你引我们前来,是想借我们之力救她?”
“是,却也不全然是。”
星澈神色骤然肃穆,语气郑重万分:“摩罗本体虽被大阵压制禁锢,但其残魂早已与她的残魂纠缠相融,难分彼此。想要救她,必先彻底净化残魂;而净化之法,需你二人双生之力共振、同心石灵力加持,再加上……我的性命献祭。”
“献祭?”何清欢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如同三百年前的献祭一般?”
“不同。”星澈轻轻摇头,眼底是千帆过尽的通透与决绝,“三百年前是年少偏执的愚蠢牺牲,今日之举,是我亏欠百年的赎罪。”
他将掌心星轨碎片递向王子豪,碎片微凉,萦绕着古老灵力:“这枚碎片封存了我毕生最后的力量,亦是开启同心石净化大阵的唯一钥匙。待会我会引全身精血入阵,强行将摩罗残魂从她残魂中剥离逼出。你们即刻催动双生之力合力净化,切记,灵力注入必须分毫不差、同步同心,绝无半分差错可容。”
王子豪抬手接过碎片,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碎片之上萦绕着两股极致气息——澄澈圣洁的星辉之力,与沉淀三百年、化不开的悔恨悲戚。
“我如何信你?”他眸光锐利,直直看向那漆黑的面具眼洞,“三百年前你能背弃盟约、私留魔魂,今日未必不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许你只是想借我们的双生之力,彻底解封摩罗本体。”
星澈久久默然,良久之后,他缓缓抬手,伸手摘下了脸上佩戴三百年的青铜面具。
面具落地的刹那,一张满目疮痍的面容展露在天光之下。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爬满整张脸庞,是黑魔法反噬灼烧留下的永久印记,触目惊心。可那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保留着星辉王族独有的清贵风骨。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眼尾上扬的弧度,散漫又桀骜,竟与王子豪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