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白雾笼罩四野,行驶的马车缓缓停驻,车轮碾过枯枝的细碎声响,转瞬便被无边死寂吞噬,落得无声无息。
何清欢抬手掀开帘幕,推门而下。一股潮湿刺骨的寒气骤然裹挟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铁锈腥气,萦绕鼻尖。
她下意识凝起指尖灵力,一缕莹润翠绿的生命微光破雾而出,破开眼前厚重的白茫茫雾气。
微光摇曳间,隐约照见前方伫立着一方巍峨巨石碑,碑身布满斑驳陈旧的古老符文,纹路诡谲玄妙,竟与昔日沼泽祭坛的图腾隐隐相合。
“此处便是迷雾谷的入口。”
大长老拄着白玉法杖缓步上前,杖尖轻点石碑碑面,声线沉缓肃穆:“三百年前,空域先贤于此布下风语结界,镇压地底翻涌的滔天魔气,护佑三域安宁。如今结界日渐松动腐朽,才让这黑雾肆意蔓延,祸乱一方。”
风瑶收尽掌心流转的锋利风刃,纤指轻轻抚过石碑纵横交错的裂痕,眸光凝重:“这些裂痕崭新利落,绝非自然风化而成,分明是被人以强横蛮力硬生生劈开。”
她侧耳凝神细听谷中动静,秀眉骤然紧蹙:“谷内灵力波动紊乱驳杂,除了精纯魔气,还有诸多异种力量交织纠缠。”
话音未落,王子豪眉心一点银芒倏然亮起,温润磅礴的星核之力顺着湿润的地面悄然蔓延,渗透进层层迷雾之中。
片刻后,他神色微沉,出声道:“不止一股力量作祟,其中混杂着堕落法师的暗影术气息,更藏着一丝极淡的海域潮汐之力。”
何清欢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满是诧异:“海域之人,也来过这迷雾谷?”
“未必是海域正统部族之人。”
王子豪跨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青金交织的柔和光带在两人周身缓缓流转,漾开细碎涟漪,语气沉稳:“这潮汐之力极不稳定,是被人强行剥离萃取而出,裹挟着浓郁暴戾的怨气。依我判断,应当是有人以海域万千生灵精血,炼制了歹毒邪器,借此引动潮汐之力。”
风瑶闻言脸色骤变,眸中泛起凛然寒意:“你的意思是,幕后之人暗中窃取三域本源力量,蓄意破坏上古结界?”
“极有可能。”
大长老长长喟叹一声,目光落向无边迷雾,满是忧色:“上古盟约早有记载,三域之力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各司其职便可镇守四方安宁。可若是被歹人强行剥离、强行相融,平衡倾覆之下,便是足以颠覆天地的毁灭之源。”
何清欢抬眸望向石碑后方深不见底的浓雾,那里的雾气浓稠如凝固的墨色,沉沉压落,就连她最为通透纯粹的生命之力,都难以渗透分毫。
“魔气黑雾的根源,就在里面?”
“没错。”
王子豪郑重颔首,星核感知铺展全域,洞悉一切隐秘:“星核之力探查得知,黑雾核心盘踞在结界中枢腹地。那里布着一座聚魔大阵,正日夜不休吞噬周遭天地灵力,积攒凶煞之力。”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风瑶,出声询问:“空域风灵术冠绝天下,你能否吹散外层迷雾,为我们开路?”
风瑶抬手快速结印,缕缕青色灵气汇聚掌心,凝聚成数道凌厉风刃,轻声道:“外层迷雾尚可驱散。只是风动则气涌,极易引动潜藏的魔气,怕是会打草惊蛇,惊动阵中黑手。”
“无需驱散迷雾。”
何清欢忽然轻声开口,顺势屈膝蹲下身,温热掌心稳稳贴合在布满湿滑青苔的地面之上。
下一瞬,磅礴温润的生命之力顺着掌心尽数涌入沉寂大地。地面上蛰伏沉睡的青苔尽数被骤然唤醒,嫩绿枝叶破土舒展,顺着石碑的古老纹路飞速蔓延生长,转瞬织成一张细密柔韧的翠绿巨网,顺着迷雾缝隙不断向深处延伸。
这些通灵草木仿若生有双目,精准避开魔气最为浓郁的凶险区域,专寻雾气缝隙穿梭探索,将迷雾谷内的路况、地势、异动尽数清晰映照在几人脑海之中——这是她在沼泽秘境习得的独门本事,借草木通灵之性,以草木之眼窥探世间万象。
“前方左侧分出三条岔路,中间那条直通结界中枢。”
何清欢的声音骤然一顿,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染上几分苍白,语气沉重:“只是路上遍布累累白骨,层层叠叠,皆是被人献祭的无辜生灵。”
风瑶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周身风灵力躁动翻涌:“是那些数月来接连失踪的风灵族人!”
悲愤与怒意涌上心头,她转身便要纵身冲入迷雾,嗓音凛冽:“我这就进去,为惨死的族人报仇雪恨!”
“且慢!”
王子豪及时伸手将她稳稳拉住,沉声道:“聚魔大阵凶煞滔天,自带反噬之力,贸然闯入只会被滔天魔气吞噬,白白葬送性命。按原定计划行事最为稳妥:风瑶留守外围,以风灵术困住四散黑雾,阻断魔气外泄;大长老施展结界术加固四方屏障,封锁整片迷雾谷。我与清欢深入腹地,直闯中枢破阵。”
风瑶肩头微微起伏,满心不甘却也知晓轻重,终究压下了心头戾气,只是眸光依旧冰冷紧绷,沉声叮嘱:“你们务必千万小心。阵眼之处悬有噬魂风铃,铃声最是蛊惑人心,入耳便乱神智,无论听到什么声响,皆不可分心分毫。”
王子豪郑重颔首,转头与何清欢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自成。
两人并肩迈步,一同踏入层层浓雾之中。青金交织的护体光带骤然亮起,稳稳笼罩周身三尺范围,将不断侵袭涌动的漆黑魔气尽数隔绝在外。
谷中雾气浓稠至极,可视范围不足三尺,脚下泥泞湿滑,步步难行。行走之间,脚尖时常触碰到冰冷坚硬的硬物,正是方才草木感知到的累累白骨。
何清欢下意识微微收紧握着王子豪的手,掌心流转的生命之力愈发浓郁温热,默默净化着空气里萦绕不散的怨煞戾气。
“不必耗费灵力。”
王子豪温润的声音透过心语轻柔传入耳畔,安抚着她的心神:“这些残留怨气皆是幕后之人刻意留存,专为扰乱心智、削弱闯入者意志所设。待我们破掉大阵,再一次性尽数净化即可。”
何清欢轻轻点头,敛去多余心绪,将全部注意力凝于前路。
草木感知清晰传来讯息,他们距离聚魔阵已然越来越近。周遭魔气愈发厚重浓郁,几乎凝作实质,连她精纯的生命之力,都开始隐隐躁动不安,生出排斥之感。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空灵的铃声自浓雾深处悠悠传来。
叮铃、叮铃。
清脆婉转,空灵缠绵,时而似少女迎风轻笑,温婉动人;时而似稚子低声啜泣,惹人怜惜。魔音缠缠绵绵钻入耳中,撩动心弦,让人四肢发软、心神恍惚,脚下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铃声来源挪动。
“摒除杂念,勿听铃声!”
王子豪骤然低喝,眉心银芒暴涨,磅礴的星核之力瞬间化作无形屏障,隔绝在两人耳畔。
蛊惑人心的魔铃骤然变得模糊遥远,如同隔了一层薄雾水雾,缠人的蛊惑之力骤然消散。
何清欢猛然回过神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头一阵后怕。
“这便是噬魂风铃的威力?”
“正是。”
王子豪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沉肃:“此铃专擅蛊惑心神,能精准勾出人内心最深的执念与欲望,引人迷失心智,自愿踏入阵眼,沦为大阵祭品。方才片刻之间,你已然险些深陷其中。”
他话未说完,可何清欢心中已然了然。
方才那恍惚一瞬,她的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祖母温柔的笑颜,心底满是奔赴亲近的渴望,险些就此迷失。
“你我双生之力相辅相成,恰好可克制此等邪术。”
王子豪牢牢握紧她的手,周身青金光带骤然炽盛,稳稳护住两人心神与身形,嗓音坚定:“紧跟我的脚步,千万不要松手。”
两人收敛心神,快步穿过最后一层厚重浓雾,眼前景象骤然豁然开朗。
雾散风停,一方圆形谷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谷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石台,石台顶端悬挂着一串斑驳青铜风铃,正是那蛊惑人心的噬魂风铃。风铃下方,是一方以万千精血绘刻而成的巨型阵法,无尽漆黑雾气顺着阵纹飞速流转、汇聚,在阵法核心凝结成一团巨大而模糊的漆黑虚影。
这魔物身形庞大、煞气滔天,周身翻涌的凶戾之气,远超当初他们在沼泽遭遇的所有魔物。
“找到了。”
王子豪眸色冰冷,语气裹挟着凛冽寒意:“聚魔阵的阵眼,便藏在风铃之下的血池之中。”
何清欢垂眸望向石台下方的血池,心脏骤然狠狠一缩,阵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