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鹪鹩赋
孙秀才顶着半肚子气、一肚子饿往家走。
女人就是善变,像晚春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梅娘虽然不懂吟诗作赋,对自己还算温柔体贴,今天这般冷眉冷眼,却是往日少有。
孙秀才路过绸缎庄,隐隐闻到酒肉香气,不禁停下脚步,微一沉吟,便迈步上了台阶。
“哟,秀才,买布?”钱掌柜一手捏着两个鸡腿,忙用另一只手摸下油嘴,站起身来。
“有笔大生意,不知你愿不愿意做?”孙秀才把目光艰难地从钱掌柜手里的鸡腿上移开。
钱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把鸡腿丢到桌上,“什么大生意?”
“说来话长,”孙秀才指指饭桌边的椅子,“要不坐下说?”
“这边,这边,”钱掌柜牵着孙秀才的手,拉到柜台另一边的条案旁,“那边乱,坐这里。”
孙秀才咽下一口吐沫,只得扶着椅子坐下,“你这鸡……炖得不错啊,挺香。”
“嗯。你说说,什么大生意?最近你发现没有,西边来的客商少多了,丝绸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钱掌柜愁眉苦脸。
王秀才只得承迎两句,“难不倒你钱掌柜,这几天你不是卖了好几块料子给小蛮嫂子嘛。”
“那才几个银子!这不是等你这个活菩萨给我送钱来了么。”钱掌柜指指货架,“你瞧,往年这些货早卖掉了。”
孙秀才目光却只盯着饭桌上的鸡腿,舔舔嘴唇,“嫂子的手艺不错啊,这鸡炖的火候刚刚好。”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说生意上的事吧,我快急死了。”钱掌柜一脸猴急。
孙秀才心中暗骂,老子就想说炖鸡的事儿,谁有闲功夫跟你卖关子。
“这个,”孙秀才又咽了口吐沫下去,“西边的客商得确是少了,驿站只有这三瓜俩枣,绸缎是确实不好卖。”
钱掌柜不再言语,留神细听。
“你说咱这边防重地,你这绸缎能卖给谁去。”
钱掌柜一拍大腿,“说的就是嘛。”
“你去给我拿个鸡腿去。”孙秀才指指桌上。
“哎。”钱掌柜答应了,鸡腿刚拿到手上,便听得孙秀才腹中一阵雷鸣,“秀才,你是不是到我这儿蹭饭来了?”
孙秀才伸出的手只得讪讪收回,“说什么呐!梅娘正做饭呢,一会儿王掌柜还找我帮忙谋划大事呢,我是想尝尝嫂子的手艺。”
“快拉倒吧,梅娘饭菜早做好了,我女人刚去借了把胡菽看到的。什么等你,你是给轰出来的吧。”钱掌柜再不把这尊菩萨放在眼里,鸡腿丢进嘴里,一汪油星飞溅出来。
孙秀才眼见一只肥白细嫩的鸡腿连皮带肉进了钱掌柜的口中,心中百感交集,悲愤异常,深为那只鸡腿不值。
待钱掌柜将第二只鸡腿擒入手中,孙秀才急火攻心,目眦欲裂,断喝一声,“等等!”
钱掌柜被震得鸡腿险些脱手。
“干嘛?”
“眼下便有一桩千载难逢的生意,保你赚得盆满钵圆。”孙秀才伸出手去,放下斯文,不客气地指着鸡腿,“拿来给我,否则你就错过万两黄金。”
钱掌柜将信将疑,“你先说,确有其事,我便给你。”
“先给我。”
“你先说。”钱掌柜把鸡腿藏至身后,眼神坚定。
“好你个钱串子,真是不见真佛不烧香啊!”孙秀才一跺脚,“你先把鸡腿放进锅里,凉了不好吃。”
钱掌柜将信将疑,把鸡腿放进锅中,隔在孙秀才与鸡腿中间,“说吧。”
“阳关刘别驾不日将来□□驿,你想不想接他的军服生意?”孙秀才伸长了脖子绕过钱掌柜,盯着锅里的鸡脚。
“你怎么知道?”钱掌柜挡着孙秀才的视线,“猴急什么,有生意做,锅都是你的。”
“你不用管。阳关守将一两千人,每人一件,你算算你货架上的布够不够吧。”
“一人四尺,一千人那岂不是一百匹!”
孙秀才一个箭步,绕过正低头掐算的钱掌柜,将那鸡腿擒起来送往口边。
不料,上下牙齿重重一叩,却咬了空,早被钱掌柜劈手夺过。
孙秀才忍了牙痛,向钱掌柜怒目而视。
钱掌柜把那鸡腿伸入口中,再出来时,便只剩一截流光水滑的骨头了。
“秀才,读书我不如你,论到做生意,你就差着行情了。”钱掌柜坐回饭桌,“别驾是兵部授职,专营戍边平叛,军服这种事情,归户部管。你如果说一个小小的户部判官要来,我还当个正经生意,别驾要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孙秀才只恨圣贤书中未列此等职责要务,如今眼见两只鸡腿从嘴角滑过,不胜唏嘘,空余腹中万千纠结,一腔愤闷。
出得门来,孙秀才忍饥挨饿,原想到张屠户家讨点下水,不想肉铺早早上了门板,闭了灯火,一片漆黑。
转过街角,却见梅娘迎面走来。
孙秀才抢上来揽住,口中直呼,亲娘,鼻翼扇动,深嗅她身上饭菜香气。
梅娘将他一把推开,眼中尽是不屑,“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