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接过勺子,尝了一口。果酱还热着,枇杷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和记忆里他第一次吃到的那碗阳春面有着某种相似的温暖。不是味道上的相似,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够甜。但可以再加一点柠檬汁,酸味更立体。”他放下勺子,顿了顿,“跟你爸喜欢的口味很像。他当年开完第一家工厂,就是买了枇杷果酱庆祝。”
沈砚庭搅果酱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枇杷果酱?”
“外婆的护士说的。你去办丧事的那天,你妈让我去收拾东西。翻到了外婆的药方,夹着一本手写食谱。里面有枇杷酱那一页,旁边有你爸的笔迹——‘婉清,这个味道很好,砚庭会喜欢’。”陆延舟站起来,走到沈砚庭身边,“他猜对了。你确实喜欢。”
沈砚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搅着锅里的果酱。木勺在锅底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然后他把火关了,把果酱盛进陆延舟递过来的玻璃瓶里,拧紧盖子。做完这些之后,他放下木勺,转身抱住陆延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以后每年枇杷熟了,都做给你吃。”
陆延舟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
“好。”
窗外是初夏午后的阳光,枇杷树的影子在厨房的窗户上轻轻晃动。
两年后的秋天,许柏年的电视剧终于开播。
首播那天晚上,沈砚庭和陆延舟坐在老洋房一楼的客厅里,电视调到首播频道。沈砚庭窝在沙发上,脚搭在陆延舟腿上,怀里抱着一碗枇杷酱拌的酸奶。陆延舟手里拿着遥控器,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份没批完的文件——但他从片头曲响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份文件。
片头是一组空镜——高中校园里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晃,然后是一片荒草丛生的老厂房,再然后是一栋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最后一个镜头是一行字幕,背景是全黑,只有几行字慢慢浮现。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低谷里没有放弃的人。”
沈砚庭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那行字是他当初跟陆延舟提的唯一一个条件,许柏年不仅照做了,还把字体做成了手写体——那是沈砚庭自己的字。
片名在最后一个音符里出现——《回响》。
第一集演的是两个少年在高中图书馆里第一次相遇。演员选得很好,演少年陆延舟的那个男孩有一双沉默的眼睛,演少年沈砚庭的那个男孩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沈砚庭看着屏幕上两个少年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把他们的侧脸照得发亮,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演你的人,眼睛不够冷。”
“那个演你的人,虎牙不够明显。”陆延舟回了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因为你说了好多年。”
第一集播完,沈砚庭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他打开微信,看到何安在陆氏员工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是“我爆哭”。周念念回复了一排拥抱的表情。许柏年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激动得像刚拿到样片:“首播收视率破2了,是全台同时段第一。”林竞舟的消息最简短——“演你的人没你本人帅,但故事很好。看到你爸出场的时候,我没忍住。”宋予微转发了一条财经媒体的快评,标题是“影视剧投资新模式:《回响》背后的商业启示录”。
沈砚庭没有回复所有人的消息,只是放下手机,把脚从陆延舟腿上拿下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秋夜的风里沙沙作响,从第一棵到现在已经种了十几棵,小院子几乎快种满了。
“宋予微刚才发了一篇财经评论,说这部戏开创了影视剧投资的新模式。”
“什么模式?”
“真实经历授权加当事人亲自参与改编加品牌方联合出品。她说这是你发明的模式。”
“不是我发明的。”陆延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是你发明的。你当时跟许柏年谈的条件——亲自审核商业线、保留片头字幕的内容、让入驻团队参与品牌联名。这些想法都是你的。”
“但你投了钱。”
“投钱是最容易的事。最难的是你愿意把自己的故事摊开来给别人看。”
沈砚庭转过头看着他。窗外是满院的枇杷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月光照在树叶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银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陆延舟说起想把自己的故事拍成电视剧的时候,他说怕难堪。陆延舟说,你最难的那三年,恰恰是最值得被看见的部分。现在这部戏播出来了,首播收视破2,弹幕里全是“看哭了”和“谢谢你们没有放弃”。
“你说对了。”他说,“最难的那三年,确实值得被看见。”
“不是我说对了。是你做对了。”陆延舟把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挪了一下,让月光更好地照在叶子上,“你当时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说要加那行字幕。我当时就觉得,这件事一定会成。不是因为剧本好,也不是因为投资大,是因为你心里装着那些和曾经的你一样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从众创空间到这部戏,都是在给他们留一扇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砚庭低头看,是何安发来的。
“沈哥,陆总在旁边吗?帮我看一眼他哭没哭。”
沈砚庭转头看了陆延舟一眼,这个人正弯腰整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他低头回了一条:“没有。他在浇花。”
何安秒回:“不可能。我给他润色的求婚稿被他扔了的时候他都没哭,但这集他一定会哭。因为后面有你爸出场的戏。”
沈砚庭还没来得及看完这条消息,电视里第二集开始了。屏幕上演的是沈重山站在老厂房门口,对着年轻的沈砚庭说:“砚庭,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也得给后辈留点机会。”
陆延舟拿着喷壶的手停住了。沈砚庭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喷壶拿下来放在窗台上。然后他伸手把陆延舟的脸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
“何安让我看你哭没哭。”
“没哭。”
“嘴硬。你每次红眼眶的时候都不承认,以前在车里吻我的时候也是,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还说自己没感觉。”
“那次是风吹的。”
“车里哪来的风。”沈砚庭笑了一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陆延舟的眼角,然后把手指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陆延舟看着那根手指上的一点湿痕,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沈砚庭的手,把它翻过来,在掌心里轻轻印了一个吻。
“你发现了。是泪。”
“不容易。陆延舟终于承认自己哭了。”
“因为是你。”陆延舟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在你面前,不用装。”
客厅里电视还在播着,屏幕上的故事已经演到了第三集。两个少年在银杏树下并肩坐着,一个在看书,一个假装在看书,余光却偷偷瞟着对方的侧脸。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沈砚庭靠在陆延舟的肩膀上,看着电视里那个假装看书的少年,觉得那个少年好像就是昨天的自己。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十四年了。十四年前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偷看陆延舟,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十四年后他靠在陆延舟的肩膀上,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只是等了十四年,才愿意说出口。
“陆延舟。”
“嗯。”
“我爱你。”
这句话他这几年说过无数次,从求婚那晚到蜜月的极光下,从婚礼的礼台上到这个洒满月光的客厅里。但每一次说,都像第一次。
“我也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我爱你。”陆延舟偏过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轻吻,“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在回应某种只有它们听得见的回声。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片尾曲缓缓响起,是许柏年专门请人写的歌。结尾的歌词只有几句,却让弹幕全部变成了大哭的表情。
“我曾坠落深渊,
以为再也见不到光。
但有人等在谷底,
把我拉回人间。”
沈砚庭把手覆在陆延舟的手背上,十指慢慢交扣。两枚戒指在月光和电视荧幕的交映下,安安静静地闪着微光。
他们是彼此的起点,也是彼此的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