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是滚烫的。

整栋教学楼被盛夏的烈日牢牢裹住，阳光透过老式窗户的铁栏杆斜斜切进来，在课桌上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空气里浮着燥热的尘埃，混着旧书本、圆珠笔油墨和窗外柳树被晒透的草木味道，是独属于高中夏日、热烈又闭塞的气息。

耳边蝉鸣疯长，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几乎要盖过人声，嗡嗡地往脑子里钻。

南柯是在一阵绵长又昏沉的倦意里慢慢醒过来的。

额头抵在微凉的课桌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纹，睡得太久，半边脸颊微微发麻，脖颈僵硬得有些发酸。她眼皮很重，像是蒙了一层湿热的雾气，意识迟迟回笼不来，只恍惚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长到像是把往后好几年的疲惫都一并睡尽了。

她茫然地缓了好几秒，才轻轻掀开眼睫。

视线是模糊的。

入目是堆积如山的试卷、写满板书的黑板、头顶吱呀转动的老旧吊扇，还有一排排穿着蓝白校服、埋首刷题的背影。

陌生，又极致的熟悉。

心脏猛地空了一拍，南柯有点发懵，怀疑自己熬夜加班出现幻觉了。

她不是应该在家里，对着电脑整理教学资料吗？

怎么会在这里？

混乱的思绪拉扯着她，无数成年人世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地理研究以及申请很多次都被驳回的工作申请……早已定型的二十多岁人生。可眼前这间闷热吵闹的教室，却真实得过分，真实得让她一瞬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想撑着桌子起身。

就是这一眼。

所有残存的困意、恍惚、朦胧，尽数被瞬间击碎。

时间像是骤然静止。

她怔怔盯着自己摊开的手心，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是她的手。

至少，不是二十六岁的那双手。

她记得太清楚了。成年之后的她，爱美、爱折腾，指尖永远是精致规整的样子。

常年做精致的前置建构，清透的法式底色，指尖缀着闪闪亮亮的大钻，抬手便是细碎的珠光，是她成年生活里为数不多、用来取悦自己的小精致。

日复一日，早已成了习惯。

可现在摊开在眼前的这只手，干净得过分，青涩得陌生。

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圆润平整，没有精致的甲型，没有细腻的打磨，更没有那些她熟悉的美甲碎钻。

光秃秃的指尖白皙纤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薄嫩皮肉，干净得一无所有。

视线再往下移。

指腹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不厚，却格外清晰。

中指第一关节侧面，顶着一个小小的、被笔杆压出来的淡色水泡，软鼓鼓的，带着一点点常年刷题留下的青涩痕迹。

指缝里还沾着几点浅浅淡淡的笔墨印子，是上课写字不小心蹭上的，幼稚又鲜活。

南柯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心脏跟着轻轻发紧，酸酸麻麻的情绪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就懂了。

那些美甲、那些精致、那些属于成年人的修饰与体面，全都没了。

一瞬间，巨大的空洞与恍然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曾经花很久很久接纳、经营的成年人生，那些用来伪装成熟、填补生活琐碎美好的小精致，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这双十七岁未经世事，干净朴素，只与试卷和题海为伴的手。

原来不是梦。

她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兵荒马乱又热烈滚烫的高二盛夏。

巨大的错愕层层叠叠压下来，胸口闷得发慌。

明明是自己曾经走过的年纪，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习惯了成年人的从容克制，习惯了有条不紊的生活，忽然被硬生生拽回莽撞懵懂的少年时代，前后这么多年的人生碎片在脑海里剧烈冲撞，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长大，已经经历离别，熬过无数个迷茫无助的日夜，怎么一睁眼，又退回了原点？

南柯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细腻的纹路，触感真实温热，没有半分虚假。

真实到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南柯！你要干什么？你要不学习，就老实点，能不能别乱动，影响旁边同学学习！”

一道严厉尖锐的声音骤然劈头落下，猛地将她从漫天翻涌的思绪里拽回现实。

是张老师。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调，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隔了漫长的岁月再度听见，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些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高中碎片，被这一句话瞬间撬开，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今时不同往日的是，这样的话语竟是批评她的，那时候她可是好学生啊，老师对她从来都温柔有度。

同桌严琪慌忙伸手扯住她的袖口，力道急促，压低声音急急提醒：“快坐下！别愣着了，教导主任就在窗外盯着你呢，被他抓到你又要挨批！”

南柯僵硬地转头。

窗外走廊边，教导主任正一脸严肃地盯着教室内部，眼神锐利刻板，死死落在她的位置上，脸色阴沉得难看。

若是换做从前那个年纪尚轻、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桀骜的少女，或许还会忐忑，会心虚的乖乖低头坐下。

可现在的南柯不会了。

她心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历经多年世事浮沉，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老师一句训斥、主任一个眼神就紧张忐忑的小姑娘。

成年人的心态牢牢扎根在灵魂里，面对眼前熟悉又幼稚的校园风波，她只觉得恍然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雾，在旁观别人的青春。

“南柯，不想学就给我滚出来！”

冷硬的呵斥再次响起。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零星的翻书声、写字声尽数停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南柯脑子嗡嗡的，还没完全从穿越的震惊里抽离，身体已经下意识站起身，顺着老师的话，一步步走出教室，站到了燥热空旷的走廊里。

“南柯啊南柯，让我说你什么好”教导主任站在她面前脸色发黑“上午打架的事别以为你就一点事没有了，就算没参与也是你挑唆的”

南柯站在教导主任面前，但是她丝毫听不进去，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东张西望的看着周遭的环境，心里止不住的发颤。

教导主任看南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想再理会她，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