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楼在东市口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午时刚过,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一楼大堂里坐满了喝茶吃点心的人,人声嘈杂,小二端着茶盘在桌椅之间穿梭。
沈问把那个杂役交给了陆昭。“你带他从后门进,让他指认接头的人。我从正门进,在二楼找一个能看到大堂的位置。”
陆昭点头,拎着那杂役绕到了茶楼后巷。沈问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推门走进了望春楼。
一楼的茶香扑面而来,混着点心的甜腻气味和客人聊天的嗡嗡声。沈问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他端着茶杯,目光扫过楼下大堂——每一个客人、每一张桌子、每一个小二,都在他脑子里分类归档。
大约一炷香之后,陆昭从后巷绕到了二楼。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异样,像是来喝茶的客人,但沈问从他的步伐里看出了一些不寻常——陆昭的脚步骤然短促了半步,然后恢复如常。
他走到沈问桌边坐下,把茶杯拿过来,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指认了。”陆昭的声音压在杯沿后面,“大堂靠门口第三桌,穿灰袍子的人。掌柜的给他倒茶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像是在听吩咐。那个杂役说就是那个人来接头。”
沈问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灰袍子,四十来岁,圆脸,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一碟点心,但他没有动点心,只是偶尔端杯喝一口,目光也不在大堂里四处扫视,只是盯着门口。
他在等人。
“你让那个杂役进去了?”沈问问。
“放进去了。给了他一个任务:去接头,说东西拿到了,然后问他下一步送到哪里。我会在暗处盯着。”
沈问放下茶杯。“他在哪个位置?”
“一楼楼梯口。听得到,看得到。”陆昭说,“如果那个灰袍人想跑,他会先看到我。”
两人不再说话。沈问端着茶杯,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一楼大堂,像在看窗外街景。陆昭靠在椅背上,吃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活像一个来喝茶消磨时间的人。
一炷香过去了。那杂役从后门绕了进来,低着头,走到灰袍人桌边,弯腰说了一句话。灰袍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然后灰袍人站起来,没有看杂役,径直朝着楼梯口走过来。陆昭放下花生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两短一长。沈问收到信号,站起来,朝楼梯口的方向迎了过去。
两人在楼梯口迎面相遇。
灰袍人看到沈问的那一刻,他停住了。不是惊慌,是一种极快的评估——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在这里,我该往哪个方向走。所有这些判断在一息之内完成,然后他转身往一楼跑。
陆昭从二楼纵身一跃,落在楼梯转角处,堵住了灰袍人的去路。
“别跑了。”陆昭的声音很平,“你跑不过我们两个。”
灰袍人站在楼梯中间,左右看了看,然后抬起双手。“我只是来喝茶的。”
“你喝了一壶茶,碟子里的点心没动一块。等人等了一炷香,等的不是朋友,是消息。”沈问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你等的消息是——周成的册子有没有被人拿到。”
灰袍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杂役被你用了三年。”沈问走到他面前,目光平视着他,“他每一次帮你跑腿,你都在这家茶楼等。掌柜的给你打掩护,他给你发信号。你在这家茶楼做一件事,也只做一件事——接消息,送消息。”
灰袍人的脸色开始变白。“你是谁?”
“大理寺少卿沈问。”
灰袍人闭上眼。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们要问什么?”
“谁派你来的?”
“一个姓李的。”
“宫里的那个?”
灰袍人没有回答,但也没否认。
沈问从他身边走过,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跟我回大理寺。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灰袍人由陆昭押着走出了望春楼。沈问走在前面,茶楼的掌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人离开,脸色灰败,像是知道自己也要被牵连了。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沈问把灰袍人关进了一间单独的审讯室,没有急着审,先让他坐了一会儿,给了一杯水。人在这时候最紧张,最想说话。沈问等了半个时辰,才推门进去。
灰袍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规矩,眼神已经没有了望春楼里的那种慌乱,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叫什么?”沈问坐下来。
“吴四。”
“做了几年?”
“四年。”
“四年里,你替姓李的送了什么东西?”
吴四沉默了一会儿。“消息。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口信,有时候是一样小物件。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问。送了就有钱,不问才有命。”
“姓李的叫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李,在宫里走动,别人叫他李管事。他没说过全名,我也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