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音乐,只在心里数拍。
“一,二,三,四。”
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整栋楼。号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智旻转身时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号锡冲过去把他扶住。
“朴智旻。”
这次他没叫智旻,叫了全名。
智旻脸色白得吓人。
“哥。”
“你疯了吗?”
智旻想笑,没笑出来。
“我只是……”
“你只是想把自己练废?”
这句话把智旻钉在原地。
我被叫来的时候,智旻坐在练习室地板上,毛巾盖在肩上,号锡站在旁边,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郑号锡很少这样,他平时就算严厉,也会留一点笑意。
这次没有。
我蹲到智旻面前。
“抬头。”
他慢慢抬头,眼睛很红,困到极限、累到极限、又硬撑着不想被发现的红。
我问:“你昨晚睡了多久?”
他不说话。
号锡替他答:“不到两个小时。”
我闭了闭眼,“你想进队伍,还是想进医院?”
智旻低头,“对不起。”
我突然有点火,“不要道歉。”
他像被我吓住了。
“不要每次都道歉。”我声音压得很低,“你道歉太快了,快到像只要你先低头,别人就不能继续怪你。”
练习室安静,智旻的手指轻轻攥住毛巾。
我继续:“你迟到了,不代表你要用命补,你来得晚,不代表你每天都要把自己练到快倒下,来证明你值得留下。”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可是我真的来得晚。”
“我们知道。”
这句是号锡说的。
智旻抬头看他,号锡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们都知道你来得晚。”号锡声音很稳,“但你这样练,不是在融入队伍,你是在一个人跟不存在的敌人打架。”
智旻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号锡继续:“队伍不是你一个人补完所有缺口,我们要一起调整。你慢,我们等你一点;你也要往前来一点,不是你一个人跑到死。”
这句话很重。
因为号锡说的是“我们”。
智旻终于掉了一滴眼泪。
很快,他立刻低头擦掉。
我假装没看见,只是说:“今天不练。”
他立刻抬头:“不行。”
“今天不练。”
“可是……”
号锡打断:“今天你睡。”
智旻看他,号锡说:“我陪你回宿舍。”
智旻小声:“我睡不着。”
睡不着。
空调机箱下面,吵闹的宿舍,迟到的焦虑,身体刚恢复后的不安全感,全都让他闭不上眼。
我说:“那就先躺着。”
他沉默,我看向号锡:“宿舍位置能不能换?”
号锡皱眉:“很难,但可以想办法。”
后来他们真的调整了,大家都让了一点。
南俊挪书,硕珍收衣服,泰亨把自己的画夹压到床底,柾国把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塞进一个箱子。
玧其嘴上说“你们现在收拾有点晚”,身体却把一个角落清出来。
智旻的睡觉位置往外挪了一点,不再完全压在空调机箱下面。
只是“一点”。
但有时候,队伍就是这样开始的。宣誓拥抱这种太假,只是所有人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一点,让迟到的人终于能睡久一点。
那天早上,智旻真的睡了四个小时,醒来以后,他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对大家鞠了一躬。
金硕珍立刻说:“不要这样,好像我们是什么宿舍慈善组织。”
田柾国点头:“哥以后困了要说。”
闵玧其:“说了也不一定有用,但至少烦得大家一起想办法。”
金泰亨:“这句话是安慰吗?”
玧其:“是现实。”
智旻低头笑,这次他笑得没有那么抱歉。
?
从那以后,智旻开始真正进队伍。
他还是疯,但他的疯开始有方向,也开始有人拽。
我负责记录,也负责在他又想把自己练成灰的时候,把他从练习室里拖出来。
他有一次低声问我:“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说:“是。”
他低下头,我继续:“但是每个人都很麻烦。”
他理解了好一会然后笑了。
“那你最烦谁?”
这个问题非常危险,我想了想:“轮流。”
他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后来他又说:“我好像终于不是一个人练了。”
我说:“恭喜。”
“恭喜什么?”
“正式加入麻烦制造组。”
他点头,很认真:“我会努力。”
“努力制造麻烦?”
他笑出声。
朴智旻开始会笑出声了,这比他多练一个八拍更像进步。
?
另一边,我的十八岁越来越近。
圣诞节,也就是我的生日。
大家提前约好了,要去那家熟悉的汤饭店。
热气腾腾,桌子不大,老板娘嗓门很高,汤端上来时会烫到手,那里没有任何成人礼的仪式感,却很适合我们。
金泰亨很早就说过,成年那天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他说完之后,反而没有再提。
这比一直提更可怕。
他像把那句话藏起来,每天继续训练、路过、买多饮料、偶尔盯着我看,越平静,我越紧张。
姜民载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偶尔还是会出现,像 SM 花田里不小心长到瑞林女高校门口的一株烦人植物。
但我已经顾不上他,因为金硕珍也开始变得神秘。
某天他在公司走廊里拦住我。
“朴制作人。”
“干嘛?”
他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袋热栗子。
“成人礼那天,我有礼物送你。”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有?”
“也?”他敏锐地抓住重点。
我:“……”
金硕珍笑得更开心了。
“看来竞争很激烈。”
“不是竞争。”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还是那种很漂亮、很温和、很会把人引进句子里的笑。
“总之。”他说,“我的礼物很正式。”
“你不要吓我。”
“放心。”他把热栗子递给我,“不会让未成年人困扰。”
我接过来:“我马上成年。”
“所以才要等。”
这句话又轻轻碰了一下那条线。
成年,等,礼物,重要的话。
所有东西都像被冬天的线缠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那袋热栗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很多剧情伏击的倒霉生日主角。
金硕珍走前,回头补了一句:
“多星啊。”
“嗯?”
“成年礼不一定要很壮观。”
我怔住。
他笑:“但要记得。”
说完他走了,点到为止,非常金硕珍。
留一个谜。
再留一个温柔的台阶。
?
秋天最后真正结束的那天,首尔下了第一场很薄的雪。
不大,甚至落地就化。
但大家都说,是首尔的初雪。
智旻站在宿舍窗边,看着外面。
他现在终于能睡得稍微好一点,脸色还是白,但不再像随时会透明。
田柾国站在他旁边:“哥,釜山下雪是不是少?”
智旻点头:“嗯。”
“那你喜欢雪吗?”
智旻想了想,“以前没什么感觉。”
“现在呢?”
他看着窗外,很轻地说:“像重新开始。”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制作室整理生日那天的行程。
汤饭店,时间,人数,少喝酒,我低头笑了一下。
冬天要来了。
我的十八岁也要来了,所有人都在等一场更大的雪。
而我还不知道,成年那天,会有什么话落下来。
只是隐隐觉得。
这个冬天,不会轻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