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娟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发高烧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
黄秀娟松开她,用袖子帮她擦眼泪,“妈这几天会留在沪城。你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
“妈——”
“别说了。”她站起来,收拾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
小单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放下刀。
“阿姨。”小单叫了一声。
“今天我来做饭。”黄秀娟系上围裙,“你去陪陪她。”
小单点了点头,走出厨房。
黄秀娟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心中的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上来。
这件事,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下午两点,唐朝的车停在华师大西门外的停车场。
他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盒点心。
来的路上路过一家老字号,他停下来买的。
不贵重,就是顺手的事。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外面套着黑色长款大衣。头发比平时打理得随意一些,但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照过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像只是顺路来的样子”。
咖啡店在人文学院对面,一栋红砖小楼的一层。落地窗,木桌椅,书架上有一些翻旧了的学术期刊和散文集。
现在还没开学,店里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
唐朝到得早,选了角落的位置,能看见门口,又不会太显眼。
“姜老师。”见到她来,唐朝站起身。
“唐先生。”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东西了吗?”
“还没。等你。”
服务员走过来,姜彧点了一杯红茶,唐朝和她一样。
等茶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咖啡店里的安静被一种微妙的紧张稀释了,两人都在想“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姜彧先开口了。
“你送的书,我收到了。”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我很喜欢,谢谢。”
“你喜欢就行。”唐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的,不带任何预设。
“你总是能帮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姜彧看着他。从陈学昭的《萍踪忆语》到赵眠云的《微物记》,每一本书,她都记在心里。
她的这份开场白让唐朝明白,她主动约他的目的是什么。
“姜老师是想说这些书,我不该送?”
“你送的书,并非工作需要。”姜彧徐徐说道,“你帮阿野的忙,也不仅仅是牵个线。”
她停顿了一下,“南三环的项目,海蓝湾的项目,他们需要什么、缺什么、能走到哪一步,你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
姜彧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谢谢你帮了阿野这么多的忙。”
唐朝轻敲桌面的手指轻微顿了一下。
“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把刀,把前面的所有话都切断了。
“但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唐朝稍稍收起的笑容,不过他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躁的调子,“我和肖总之间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他有需求,而我正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姜彧打断他。
唐朝安静了几秒,然后释然笑了。这个笑容像是一种“被你猜到了”的无奈。
“如果姜老师觉得我越界了,”他说,“我可以道歉。”
他的表情真诚,眼睛没有躲闪,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的,但姜彧就是知道,他只是在用“真诚”来回答一个他没有正面回应的问题。
“唐朝。”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微微一愣,她很少叫他全名,几乎都是“唐先生,唐先生”的叫。
“我已经结婚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空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因为她终于把这句话摆在了明面上,不躲不藏。
她想告诉他,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管你想做什么,在我这儿都不会得到回应。
唐朝看着姜彧,右手食指忍不住地轻敲着左手手背。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桌沿上,差一点就要照到她的手。
“姜老师,”他说,“我从第一天认识你开始,就知道你已经结婚了。”
这话可以有两种解读。
一种是:我知道你有家庭,所以我一直保持距离;另一种是:我知道你有家庭,但我不在乎。
他没有说透,只是把这颗种子种在那里,让她自己去想。
“你研究民国文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说出来才算存在。”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如果你觉得我做的这些事让你不舒服了......那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姜彧知道这是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可以现在站起来,说“谢谢你的理解”,然后离开,这场对话就算结束了。
她划清了边界,他表了态了,两人各自体面。
但这个“不会再做”是指什么?
是不再送书?不再帮她找手稿?不再介入肖野的工作?还是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他没有说。
“唐朝。”
他眼神微动。
“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真心,也许是客气,也许是想把最后一点模糊的东西也划清。
唐朝看着她,彻底收起了脸上的笑。
“姜老师,”他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更好的人’?”
姜彧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纸袋,放在她面前。
“点心。”他说,“我路过时看见的,不贵重。”
姜彧看着那个纸袋,想起他送的那些书,每一本都是她需要的、她想找的、她没想到还能找到的。
那些书里夹着的便签,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话。
那些他“恰好”在的场合,那些他从不多说一个字的时刻。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纸袋,“谢谢你今天来。”
姜彧起身,唐朝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她把纸袋拎在手里,看着她推门离开,看着她走过人文学院楼下的那排银杏树,没有回头。
他重新坐下来。
凉透的红茶透着苦涩。
他想起她叫他“唐朝”时的语气。
这是她第二次,在不是醉酒的情况下,叫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他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但如果有谁在这时候凑近看,会发现他的眼神是空的。
姜彧,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