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历上写满了行程,小米的画画课、春蕾的婚礼、论文截稿日、期中考试阅卷,她又加了一行:“确认顾问事。”
台历的格子很小,她写得很挤,最后一个字只能缩在格子的角落里。
晚上,书房。
姜彧找到了那本刊印版的苏小妹文集。
书已经很旧了,封面是深绿色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
扉页上有一行是她读博时写的铅笔字。
“苏小妹,一九〇三至一九五二,浙江绍兴人。”下面还有一行:“散文比小说好,《夜航船》《芭蕉》《旧信》三篇最佳。”
《夜航船》,这篇她最喜欢。
苏小妹写的是夜航船上的旅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船走得很慢,慢到可以在船上过一个完整的夜。
“夜航船的好处是慢。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你到底要去哪里。”
那时读到这里,她觉得苏小妹在说“人生需要慢下来思考”。
如今再读,她觉得苏小妹在说“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去哪里,船慢一点,只是给了人一个可以不急着回答的理由。”
姜彧忽然觉得,二十岁读苏小妹和三十岁读苏小妹,不是同一本书。
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在路灯下翻动。
姜彧合上书,拿起手机,给唐朝发了一条消息:“唐先生,顾问的事我接了。具体的工作方式,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聊。”
唐朝回了:“好。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
“可以。我把公司地址发你,直接来好。”
周三下午,姜彧准时到了唐朝公司楼下。
云际科技在科创中心A座,这儿离高教园区并不算太远。写字楼很新,大堂挑高很高,前台放着一盆巨大的绿植。
她跟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领她上了电梯。
唐朝的办公室在十二楼,门开着,他正在窗边接电话。
看见她,抬手示意她先进来坐。
姜彧走进去,在他会客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书架上有很多的书,各个领域,各式各样,还有一部分是文件盒和文件夹。
唐朝挂了电话,在办公桌上找了个文件夹走了过来,“姜老师,不好意思,刚才那个电话有点长。”
“没事。”
他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那批材料的详细清单,还有我们初步拟的工作计划。您看一下。”
姜彧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工作范围,分了几大类:内容鉴定、版本校勘、数字化标注、出版建议。每一类下面又细分了若干小项,列得清清楚楚,连预估的工作时间都标注了。
她认真看了十几分钟,合上文件夹。
“这份计划是谁做的?”
“法务和项目组一起拟的,我让他们尽量细化,这样您评估工作量的时候好判断。”唐朝说,“当然,具体怎么操作,还是听您的。”
姜彧点了点头,“鉴定和校勘我可以做,数字化标注我建议你们再找一个文献数字化方向的人,这不是我的专长。出版建议我可以给,但具体的出版流程我不介入。”
“可以。”
两人商量了一下工作周期、费用、交付物形式。
唐朝把她说的一一记在笔记本上,记得很认真。
姜彧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字很好看,不潦草,不刻意,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唐先生,这批手稿现在在哪儿?”她问。
“在银行保险柜。等您确认可以开始工作了,我们办移交手续,放到公司的档案室。”
姜彧又问了些问题,有些能回答的,他都当场回复,答不上的,也只是说要问法务再回复她。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句和她工作无关的寒暄。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谈工作,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
其间秘书端着咖啡进来,轻轻放在姜彧手边,又悄然退了出去。
“嗯?燕麦拿铁?”姜彧除了喝茶,咖啡也是爱的,而她最爱的就是燕麦拿铁。
那秘书难不成今天也喝了燕麦拿铁?
......
“那就先这样,我回去等法务的邮件。”姜彧拎包起身。
“好。我送您。”
唐朝把她送到电梯口,两人一前一后错身站位。
在电梯马上就到时,他说了一句:“姜老师,苏小妹的《夜航船》,我也读过。”
姜彧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
对方好似不在意她会不会回,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公司走廊的灯光在此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姜彧问。
“我觉得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唐朝说,“但她上了船,就不急了。”
电梯门开了,姜彧走进去,转过身时,唐朝站在门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挥手,没有说“慢走”,他只是用它那一贯的微笑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